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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集
白孝川的主张也很社会人
甚至可以说很江湖
一天午休时
他进了韩社长办公室
把椅子搬到社长桌前
大大方方的坐在对面
横杆一腿
不停的晃着那只脚
说几句
吸一口烟斗
他说
韩社长
我要当面向你见一眼
这个见
就是言字右边一个简字的那个见
这个见字的意思是不怕冒犯
你听明白了啊
我可没说斗胆见一眼
我是向你见一眼
跟你见一眼呢
我白小川的胆量绰绰有余
谈不上什么斗胆不斗胆的
韩文齐愣愣的看着他
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没立刻发作
白小川接着说
咱们这个杂志社呢
也就是一个处级单位罢了
咱们这个杂志
也就是一个满足大众偏爱的刊物而已
附带着啊
为体育工作者们提供一块发表原创作品的园地
不是任何一级政府的机关刊物
这话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
可是我看你不明白啊
把咱们这儿当成了一个风水很好的山头了
拉帮结派
排斥异己
检出功臣
我是副处级的副主编
你也只不过是一个正处级的社长
咱俩之间
这个级别上
仅差毛线那么细的半级
你看看你跟我说话时候
你那个架子啊
就跟低你几级的下属说话似的
有这个必要吗
在这么一个离真正的官场很远
属于犄角旮旯的处局单位
你把权力看得这么重
有意思吗
玩弄你那一套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小把戏
你不觉得你枉费心机吗
听到这儿
韩文琪腾的站起来
你怎么着
要发火呀
我劝你先忍忍啊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等我把话说完
你再发火也不迟
或许你听完我说完下面的话
你反而觉得发火对你实在没有好处
白孝川说完
叼着烟斗
盯着韩文琪冷笑
韩文琪觉得白孝川的冷笑有种破釜沉舟的意味
他缓缓地坐下了
毕竟当过多年的秘书
想想该克制一下的时候
他还是有一定克制力的
在曲艺界
我起码算儿子辈的啊
尽管是儿子辈的
在省里市里
那也称得上是个人物
可你算老几呀
啊
你重孙子辈的都够不上
在曲艺界
你排不上辈儿
整个一个外行刊物发行量直线下降
你**跟没事儿似的
你就知道往这招关系户啊讨讨好
送情
你别以为你靠山印我奈何不了你啊
我扳不倒你
我还治不了你吗
你想想啊
如果我预备一个小本子
每天监视你的言行
听到你一句不正确的话
我就记在小本上啊
逮着你一次不符合一把手身份的行为
我也记在小本上
几个月后
我能记满一本
你信不信啊
我劝你还别不信
只要善于上纲上线
掐头去尾
正确的话
我也能把它改成你对现实不满的话
你信不信啊
这一招
我在五七年之后
特别是在文革当中
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
我见的多了
我会用
我只不过没试过
如果我在你身上试试
从明天起
你心里不会一点都不别扭吧
啊
你以以假三三号的人都把你当个人物啊
我实话告诉你
现在讨厌你的人多了
韩文琪确实急了
堆下笑
假惺惺的说
老白 白老师
前辈
你
你这是干什么呀
你怎么有这么大的误会呀
这个少主编
他是自己想走的吗
我怎么留也留不住啊
你和小周
你们两个在我心中
不但是功臣
还是咱们这儿的宝
我怎么舍得赶你俩走呢
白孝川笑道
你也误会了
你没看出我在开玩笑啊
啊
你还信以为真了
白老师
咱不开玩笑了啊
不要再开这种玩笑啊
免得再相互误会
哎
你就直说吧
有什么想法啊
需要我怎么支持
你看你看
你看啊
我这只顾着听你的教诲呢
都忘了给你泡茶了
韩文琪忙不迭的起身
沏茶时
白小川说
哎
不用了不用了
我一出你这个门啊
就能立刻喝到我自己杯子里的茶
你这样抽空把我这报告给批了
那就是对我最大的信任了
也不是啥让你为难的事啊
你好我好
社里大家都好
你看看
他把几页纸放在桌子上
特低姿态的躬身而退
韩文琪很快就批准了那份关于促进曲艺事业深入人民群众之中的项目报告
按照那份报告
杂志社成立了演出活动承办部
白孝川任主任
周炳坤任副主任
有自主招人权
但不占杂志社的事业编制指标
并允许刻公章
挂牌
租办公室
设专线电话
总而言之
白州二人仍属编辑部的人
每月由编辑部开工资
但那个部门必须每半年向社里交一笔创收费
交够了享有经济自主支配权
这是一个比较复杂的申办过程
要跑不少部门
盖许多公章
几乎没用白孝川操心
韩文琪亲自出马
很快就办成了
他为什么如此热心呢
医者白孝川和周炳坤
两个邵静文留下的死党
从此便可少在他眼前出现
眼不见心不烦
他能实现社长主编一肩挑的夙愿了
二者
白孝川和周炳坤以自己的能耐为杂志社创收
对包括他在内的杂志社每个人的钱包都有利
何乐而不为呢
三者
当年国家鼓励事业单位的人八仙过海各显其能
做的好的
带头的
会被领导视为有改革新思路的干部
若再能给上级主管部门带来福利
则大有提拔的可能
白孝川和周炳琨两个趁热打铁
加紧张罗
很快便让一切按部就班的有了眉目
在讲人情的中国
他俩也不得不奉行任人唯亲那一套
国庆他姐所在的肉联厂优化组合
减员增效
他姐因为身体不好
常请病假
成了内退员工
每月只发给最低生活保障
炳坤得知后
主动找上门去
把国庆他姐招到了演出活动承办部
事先
白小川问
这个
他跟你有什么亲戚关系啊
炳坤如实相告
并非亲戚关系
虽是朋友的姐姐
但两人的友谊不同一般
末了 炳坤说
师傅
求你了
白孝川说
哎呀
咱俩能定的事
何谈求不求呢
那就让人家来吧
也等于替国家减轻负担嘛
咱们招那些面临生活压力的人
我支持你
国庆他姐去上班了
无非每天把屋子收拾干净
预备好开水
接待一下来人
做电话记录之类的事
由肉联厂捡水池里洗肠子的女工成了做办公室的文员
国庆他姐知足的不得了
炳坤又问白孝川
咱们给他开多少钱啊
白孝川说
你看着办吧
如果咱们挣的少
那也只能往少了给嘛
跟人家摆明情况
请人家谅解
要是咱们挣的多了
那就往多了给呗
请亏待人家
咱俩做主的部门收入分配上
既要讲多劳多得
又要讲共同富裕
白孝川这师傅对炳坤真是好到家了
一天 他又说
炳坤啊
我得有个助理啊
我这个人爱忘事儿
带队演出
记着这个事就忘了那个事儿
这可不行
我认识的人呢
每一位家里的生活都比现在一般老百姓强多了
他们的儿女也都有比较好的工作
他们的三亲六故不必我来照顾
我的助理呢
就你来招吧
也要本着帮助底层人民减轻生活压力的原则啊
多少钱还有你来定
于是
炳坤把赶超他妹妹也招了去
那姑娘护士学校毕业后
一直找不到稳定的工作
在家里都快凹槽出病来了
一九八六年高考被形容为千军万马过的独木桥啊
城市并没有实际增加就业面
人口却比七十年代增加了几成
考不上大学的高中生成了待业青年
家中儿女多的父母只能自己退休解决一个儿女的就业
各类中专毕业的学生的命运也强不到哪儿去
他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城市里乱窜着找工作
而城市则像不堪重负的骆驼
夜里静听似乎都能听到他疲惫的喘息
谁也不知道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什么
但是谁都能觉得到
这只骆驼快撑不住了
居然能帮好友的姐姐和妹妹安排一份工作
这让周炳坤对权力产生了无比的热爱
那一时期
炳坤经常感慨的说
权力真是好啊
然而
发给国庆他姐和赶超他妹的钱
是白孝川向朋友们筹到的
白孝川胸有成竹
信心满满
他一召集
省里市里的曲艺界人士纷纷响应
大多都是难事
白孝川意识到了
便又发展了几名歌舞团的女演员
生活好的年头
普罗大众对娱乐的要求水涨船高
生活压力山大的年代
他们对娱乐的要求也分外的强烈
白孝川和周炳坤赶上了机遇
他们两个的角色
其实也就是当年文艺界人士走学的噱头
挣钱的事儿
哪个人会往后说呢
白孝川一挥手
各路豪杰跟着走
一场学走下来
他们最多分个二三十元
最多五十元而已
但是如果来劲儿的走
积少成多
那笔钱还是很可观的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一年后
周炳坤居然攒下了一千多元
当年人们梦想的最高金钱指标
也只不过就是成为万元户
丙坤向白孝川借了二百元
以一千六百元的价格在接近市中心的一条小街上买了一处苏适房
看去年头不短了
却还算周正
说是买
严格来讲叫兑
当年但凡像点样子的居民住房的产权都归各级房管所
只有光字片那类房产所不稀罕登记的住宅
才有实际性质的买卖之说
对房现象民间比较常见
也就是一方出钱拥有对方的居住权
年限由一方出钱多少而定
一千六百元在当年是数额挺大的一笔钱
丙坤买下的是永久居住权
起码协议上是这么写明的
炳坤率一家四口看房子时
郑娟里里外外出入几次后
不敢相信的问
归咱们住了
是
并且是永远的
郑娟一转身
当即哭得稀里哗啦
聪聪奇怪的问
妈妈
你哭啥嘞
郑娟哭的连高兴的三个字都说不完整了
楠楠则小声说
爸
我爱你
炳坤听了
心中一时暖流澎湃
百感交集
楠楠的话由郑娟或聪聪来说
都不至于让炳坤鼻子发酸
爸也爱你
炳坤动情的抱了一下长子
那时候
炳坤觉得自己如同提前实现了几个五年计划
率领妻子和儿子进入了共产主义
自豪感油然而生
此前
他一直视楠楠为郑娟的儿子
一想到楠楠是棉猴的种
心里还会极不舒服
楠楠惹她生气的时候
其不舒服与闲恶没什么两样
尽管他在生活中从不偏爱小儿子而亏待大儿子
爸 我爱你
楠楠从没对他说过如此温暖的话
这句话似乎是由楠楠之口向他传达的神谕
驱除了他心灵中某个死角的黑暗
从炳坤口中说出的霸也爱你四个字
又似乎是他自己的誓言
视同己出这个词说起来容易
真正做起来不容易
从那天起
当炳坤再跟郑娟说咱们大儿子这句话的时候
才真的是在说他们共同拥有的一个儿子了
一家四口入住之后
炳坤和郑娟的仇事随之而来
请不请几个朋友到新家高兴一番呢
不请吧
朋友关系上说不过去
怎么住上好房子了都不告诉一声了
他们一挑理
没话可解释啊
要是请吧
那对朋友们的刺激是不是太大了呢
朋友们的家可都是又小又不像样的家呀
春燕两口子受到的刺激会小一些
人民大浴池已改名为红霞洗浴中心了
不再属于市商委了
政府部门与直属企业彻底脱钩
脱钩前
因为春燕一向会来事
上层路线走得不错
几位领导大发慈悲
一块帮了把劲儿
终于让他梦想成真
在筒子楼里分到了二十几平方米的一间大屋子
虽然是筒子楼
没有厨房
却有暖气
冬天不必为取暖操心
可以省下一冬的煤钱呐
炳坤和郑娟都认为
德宝和春燕两口子即使羡慕他们美好的新家
那也不至于羡慕到受刺激的地步
但是国庆和赶超则不同啊
赶超和于洪接触的那个小小的家
由于占用了消防通道
还是被拆了
他们俩也像国庆两口子一样
搬到哪儿都住不长久
疯涨的房租和物价迫使他们几乎每年都换房东
孩子也随之转学
转来转去的
原本挺聪明的孩子
学习成绩也下降了
无论国庆家还是赶超家的日子
都越来越陷入了无可奈何的穷愁之中
他们家与炳坤的新家相比
简直可以用足以令人愤怒的差距来形容
设身处地的替他们一想
丙坤和郑娟都不敢也不忍心刺激他们
丙坤决定先不主动告诉好友
如果他们从别处听说了
非要来家里做客
那时候再议
郑娟同意丙坤的决定
但夫妻二人又得面对第二件范畴的事
炳坤曾对国庆说起过想要买房子的打算
也曾经告诉过赶超
国庆当时立刻说
如果你们有了新家
太平胡同那个地方千万给我留着啊
炳坤说
你们怎么可以住那儿啊
国庆说
那儿怎么了
你和郑娟住了那么多年
我跟吴倩为啥不能住
你们是一家五口过
我们一家三口当然也可以在那过呀
那附近的小学也不错
就这么说定了啊
现如今啊
在离市区更远的地方租那么一处地方啊
也得三十多块了
国庆说过的这番话
赶超也说过
都是好友
太平胡同的住处究竟该让哪一位好友住呢
炳坤夫妻俩左右为难
晚上躺在被窝里也讨论
睡前达成的一致
一早醒来又变了
最后还是炳坤做出了决定
通知赶超一家三口及时住过去
国庆他爸的退休工资比赶超他爸多十几块钱
在两个朋友之间
他也不得不搞平衡
经由那件事
他有些理解别人为什么说平衡的艺术是一门学问了
郑娟对新家的爱惜到了无微不至的程度
窗子总是擦得明明亮亮
地板的木纹刷得清晰可见
春夏秋三季煞费苦心的让小院子里开着花
切菜的时候案板下面还垫着抹布
生怕震裂了锅台四边光滑的水泥
有一天
郑娟对炳坤说
咱们住在天堂一般的家里
爸妈却住在光子片的破土屋里
我住的越来越不踏实
那把爸妈接过来住一阵儿
我正是这个意思
郑涓这个周家的功臣
非但没有居功自傲
还处处按照好儿媳的标准自觉的要求自己
在周荣
秉义和冬梅面前
她内心一向有文化上的自卑
往好之又好的方面来做
方能抵消他一小部分慈悲吧
炳坤就回到了父母那边
说明了意图
母亲却说
我哪儿也不去
神功仙府也不去
一天也不离开这儿
我一走
那狐狸精还不率领一群小狐狸把这儿给占领了呀
妈
你们小儿子都住进新家了
你和我爸
你们做父母的怎么也该去看看吧
于是周志刚代表老伴来到了小儿子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