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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三月尾巴尖
老河湾的冰面还冻得死硬
泛着青白色的光
大清早河面上飘着层薄雾
刀子似的北风卷着冰碴子往人领口里钻
这天是真够呛
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呀
老刘使劲裹了裹单薄的棉袄
牙齿冻得直打颤
等这趟回去
说啥也得去供销社扯块厚实
不作件新棉袄穿
一旁的老李嗤笑一声
嘴里喝出白茫茫的哈气
年前我就劝你买点厚实衣裳
你偏不听
非要省那三卦两早
谁摊上你家那个败家儿子
真是倒了大霉
听到老李又拿自己儿子说事
老刘顿时来了火气
哽着脖子回呛
你少在这说风凉话
我家小子再不好也比你家那个强
起码没给老子惹是生非
老李被戳到痛处
脸色变了变
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再接话
自顾自的埋头赶路
走在前头的许树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寒风中他的眉头微微顿起
他记得老李的儿子比他大四岁
叫李建军
前些年因为跟着一帮小年轻瞎混
参与了什么投机倒把的事
被逮进去关了几个月
出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
在村里也抬不起头来
这年头
年轻人要是背上这么个名声
往后说情找工作都难
许树心里暗叹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
但是眼下能快速发家致富的
可不就是投机倒把
随后
许树领着西屯的汉子们来到了老河湾的冰面上
而且这一次就连许老爹也跟在其中
这段时间许庶太忙了
做老子的现在总想给儿子做点什么
来 使点劲
老李抡起钢钎重重凿在冰面上
发出沉闷的哐哐声
这钢钎是生产队废弃的耙齿磨尖了绑上硬木柄改的
一凿下去冰碴子飞溅如刀
刘叔在一旁戳着手哈气
这绕河湾的冰可比后山厚实多了
许树转悠了一圈
笑了笑
指挥着大家往这边走
这底下是回水湾
鱼群最爱在这炸堆了
凿开的冰窟窿边上整齐的摆着几盘特制的渔网
网边用麻绳混着结实的马鬃细洗边过
防的就是黑鲶鱼那口利齿
网上挂着用老山楂熬的酸气扑鼻的饵料
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这味真冲
一个年轻汉子捏着鼻子
真能引来鱼吗
老李哈哈一笑
小子
你不懂了吧
这酸味儿鱼最稀罕
等着瞧吧
刚下好两盘网
冰窟窿里突然水花翻腾
渔网猛的往下一沉
来了来了
快拉
老李神情一束
开口喊道
几个汉子河里拉起沉甸甸的渔网
里面黑压压的鲶鱼扭成一团
大的有胳膊长
鳞片在晨光里闪着乌黑发亮的光泽
好家伙
这一碗不得有百十斤呢
老刘眼睛都直了
树小子
可以呀
你这找鱼的本事快赶上我们这些老家伙了都
汉子们脸上此刻满是笑容
没多久
东边冰面上就呼啦啦冲过来一群人
领头的青年是东屯的前大虎
膀大腰圆满脸横肉
走起路来冰面都在颤抖
干你娘的
钱达虎二话不说
抬脚就踹翻了装鱼的柳条筐
活蹦乱跳的鲶鱼噼里啪啦砸在冰面上
无助的扭动着身子
河是公家的河
鱼是大家的鱼
西屯凭啥霸着好窝子吃独食
他嗓门大的震天响
声音在空旷的冰面上嗡嗡回荡
老刘冻得通红的脸上青筋都崩起来了
一个箭步挡在渔网前头
唾沫星子直喷
钱大虎
你狗日的少在这**
按屯分片
老河湾这一片归我们西屯
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你他娘的叽歪个啥
规矩
钱大虎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扔起手里的冰铐就朝渔网砸过去
老子拳头就是规矩
呲啦一声刺耳的撕裂声
冰糕间狠狠划破渔网
拉出个一尺多长的大口子
网里的鱼顿时哗啦啦往外漏
你找死是不是
西屯的汉子们顿时红了眼
纷纷抄起家伙就要冲上去
眼看着两方人就要打起来了
就在这档口
山梁上砰的一声炸响
枪声在空旷的河面上荡处老远
震得所有人一哆嗦
晨雾里
张猎户的身影在山梁树影下若隐若现
枪口还冒着缕青烟
东屯的人惊得往后直退
张猎户粗力的吼声像滚轮一样砸下来
钱大虎
你再敢动一下网试试
钱大虎低头一瞥
刚才枪响的地方
冰面上赫然崩开几道细碎的裂痕
他脸色刷的白了
啐了口带冰碴的唾沫
死死盯着那裂痕
终究没敢再动
行
你们西屯牛逼
钱大虎咬着牙
眼里的凶光像刀子
这事没完
咱们走着瞧
他狠狠一挥手
带着东屯的人悻行推走
几个女人赶紧围上来
拿住随身带的针线麻绳默默修补那张破网
冰窟窿里受惊的鱼影早就逃散无踪
许树走到张烈户身边
望着钱大虎消失的方向低声道
说东屯这帮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得防着他们使硬招
张猎户把枪往肩上一背
冷哼一声
哼
一帮子怂货
敢来就让他们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话虽然是这样说
但是许庶心中还是隐隐有下担忧
你有枪
人家就没有吗
闹到最后难道真要闹出人命来才罢休
这不是许庶想要看到的
中午时分
村子老槐树下人头惨动
一派忙碌景象
这鲜活的河鱼不比山货
离了水就活不长
得争分夺秒运到县里出手
村里面仅有的一辆老旧拖拉机后面放的碎冰闸装满了还在扑腾的黑鲶鱼
鱼兴卫混着柴油味在空气中弥漫
许叔利落的跳上车斗
冲着众人挥了挥手
叔伯们放心
这趟准能卖个好价钱
拖拉机吭吭吭的发动起来
排气管冒出黑烟
颤颤巍巍的驶出了村口
老刘望着远去的车影
擦了擦脸上的泥水
眉头皱成了疙瘩
哎
也不知道这点鱼能卖多少
可别白忙活一场
张猎户拍了拍他的肩膀
宽慰道
现在先别想这些
等树小子之后从省城回来
要是那边的路子真能打通
往后咱们就不用为这点小钱发愁了
话虽这么说
但众人望着拖拉机
心里兜上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有人指望着这笔钱给儿子娶媳妇
有人盘算着起两间新瓦房
还有人做着进城生活
在县里安家落户的美梦
现如今希望就在眼前
谁也不想做白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