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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集
阿婆用篦子闭着头发
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贝蒂在旁边说
呀 阿婆
你为啥哭啊
阿婆不说话
贝蒂说
阿婆
我已经乖了
阿婆这才说
我是梦到我的外婆了
梦到她心里边急
一口痰卡住吐不出来呀
贝蒂就问阿婆
你的外婆叫啥
阿婆则说
我外婆的南木棺材里摆了两幢元宝
昨天夜里棺材钉子一直跳
一定是有事情了
我看到我的外婆孤苦伶仃
只剩四块棺材板儿
一副老骨头像一针泥
贝蒂重复着
像一条鱼
嗯
我真想马上回绍兴去
一定要扫墓了
贝蒂则说
阿婆呀
那个老太婆逃难的故事你给我讲讲看嘛
嗯 你看
贝蒂很聪明
这是想转移阿婆的注意力
可是这回呀
阿婆也不给贝蒂讲故事了
她说都讲过几遍了吗
贝蒂说长毛子倒台了
大家穷逃
阿婆说 是啊
我的外婆是南京天王府的宫女
当时啊
每天已经用老荷叶水来开面
开的面孔蜡黄
像死人一样
有一天悄悄的钻到一只露底儿的棺材里边
几个差人把他让出去
半路上棺材寨一拆
门房朝里边一看呢
嘿 死停了
棺材撞出了南京城外
底板一抽
我外婆就跌出来了
马上朝南边逃啊逃啊逃啊
可是她身上带着元宝呢
逃不快呀
贝蒂说
假的吧 哎
一句不假
贝蒂说
你上一回讲是溜出皇宫的
说她正好碰到了正宫娘娘出来吃馄饨
吓了一跳
阿婆一拉背头说
贝蒂
还是起来吧
别赖床了啊
快去读书吧
感情阿婆这故事啊
一回一个样
让贝蒂起床
贝蒂本不愿意
可是这个时候他忽然看到阿婆手里有东西
贝蒂一伸手从阿婆的手里抢过一张卡片来
哎
这是香港明信片呀
哎
我要的我要的
抢到手里她就压到枕头下边了
那个时候啊
阿宝收到了一叠香港风景明信片
哥哥来信里说了
说可以当圣诞茶寄给朋友
阿宝让贝蒂选上几张
护生要两张
贝蒂呀
最后就选了一张画的是天星小轮哎
维多利亚长的风景
阿宝在上面仔细的写
祝贝蒂小姐圣诞快乐
嗯
怎么还祝贝蒂小姐这么生奋呢
这俩字是贝蒂的要求
贝蒂高高兴兴接过来
沪生选的两张啊
其中一张寄到茂名路邻居淑华姐姐那
另一张飞机即将降落的启德机场逼近楼宇的明信片
这一张
嗯
胡生想了想
写下地址
上海大字明中西康路某弄五号三楼
旁边一栏里边写着
小毛
最近好吗
好久不联系了
我几次想来大字明中
也想去苏州河
新年快乐
贝蒂一看呢
就跟他说
哎
写圣诞快乐呀
哭声则说
我爸爸讲了
资本主义迷信
中国人不承认的
听他这么一说
贝蒂转身不说话了
阿宝呢
写了一张送给祖父
一张送给亲娘娘宋老师
问候他们新年安好
放进了思南路前门信箱里
也给舒婉姐姐写了一张
贝蒂送过去
带回了几张电影说明书
当时啊
每部电影还都印有说明书的
哎
就跟今天我们看这个话剧啊演出啊会有这种说明啊一样
观众一进场就可以领到这种说明书
贝蒂的父母啊
收集了十多年的电影简报
阿宝见过啊
满满的启达盒子
数量很可观
贝蒂呢
他只愿意收集电影说明书
贝蒂还说
说我爸我妈呀
当时去大光明看电影
刚巧两个人是并排座位
就攀谈起来
后来就结婚了
阿婆说爸爸妈妈是同班同学
人家读中学的时候就谈恋爱了
贝蒂则说我爸坐进大光明
看见妈妈手里有说明书
就借过来看
两个人就笑了
阿婆说这两个人哪
到底是看电影还是拍电影啊
做戏做美颜
贝蒂说是真的呀
阿婆说瞎散话似的
贝蒂一笑
两个陌生人
说明书只剩一张了
有借有还
嘿
你看你那样子
还真是煞有介事的
贝蒂笑着跳起来去拉阿婆
阿宝则说
贝蒂
乖一点
阿婆也说
乖 No
不要吵啊
贝蒂是真的喜欢电影
思南路
堂兄堂姐姐是喜欢看电影的啊
这个舒婉姐姐也是个电影迷
这附近有不少的社会青年啊
那都愿意学电影里边的人物
你想这男的呢
就愿意模仿劳伦斯
奥利弗
这是英国演员啊
代表作就是自导自演的莎翁的王子复仇记
还有啊
愿意模仿前拉菲利普啊
他呢
是主演郁金香芳芳的那个法国演员
或者是啊
模仿这个格里高利
派克
这是美国演员
主演百万英镑
罗马假日的
哎
这是比较难的哈
顶多你也就是穿一件灯笼袖白衬衫吧
这是男的
女的那流行烫着赫本的头发
修着赫本一样的眉毛
穿上浅色七分裤
九分裤
穿上船鞋
哎
这个相对来说造型容易一点
男男女女就到舒婉家来跳舞听唱片
到国泰看这些电影
王子复仇记啊
百万英镑啊
罗马假日啊
那夜场的十字路口啊
那就是舞台啊
即便是南边的复兴中路儿童图书馆一带
也能看得见国泰门口雪亮的灯光
三一群五一伙
也有男女结伴在这等人退票的
这等于于是摆种身段
不疾不徐
就黄牛看见这批人呢
都避开 哎
其实这帮人呢
三分是等人
也像约会
轻轻的靠近问上一句
票子有吧
哎 对方一看 嘿
四位啊
白衬衫西装裤
两条笔挺的烫缝
或者是穿着连衣裙
清爽洁白
裁剪窈窕
相当时髦
上海人讲叫坐有坐相立有立相
有面子有档次
醒目
这样呢
可以把多余的票拿出来
对方轻轻说上一句谢谢
那收票的动作比黄牛慢
嘿
就这类青年呢
常常是连买几场连看几场
你像这舒婉姐姐也是文艺女青年
她就说呀
我要是可以钻进电影里那就好了
死到电影院也好啊
阿宝说 为啥
书安说
我情愿一脚跨进电影里**去醉
电影有这种效果这种魔法
阿宝则说反复看电影是因为舒婉的爸爸有钞票
舒婉则笑了笑
有一个时期呀
市面上会放出红灵雁白痴白夜偷自行车的人
那么买红与黑更是连夜排队了
每个人呢
还得编号 哎
不承认菜场摆篮头摆砖头这样的办法
就是说排队人要是不在
你想用这个菜篮子或者用砖头在这占地方那是不行的
一般的电影或许还可以
要是买红与黑
那是坚决不行的
可见这红与黑这电影啊
这队他不好排
比较火爆
阿宝和贝蒂的爸爸也排过队
每个人限买两张
呵
这队伍顺着锦江饭店沿街走廊朝北就一路排拆
阿宝看到一批熟人
堂哥堂姐来的晚了一点
哎
舒婉和几个时髦朋友也来了
三五成群马路聚会
堂哥呀
手里托着一个微型日本半导体收音机
嘿
这身体动来动去的干什么呢
跟同伴那儿讲讲不停
这半导体收音机那时候可是稀罕物件
细小文雅
很少见
直到七十年代初才逐渐开始流行国产货啊
包括后期的三洋两喇叭四喇叭的
但是那看上去呀
好像没有那么小姿
那好像粗野一点
书完讲过
与外面的世界比较
上海完全落伍了一塌糊涂
赤脚也追不上了
怎么这么说呢
你看现在上海所谓的时髦啊
哎
这帮人的表现就像前些年西方人看球赛似的
还是那么保守
还是正装出席
可以说这是文雅时代的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