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事情真如想象中那样,
范闲去了胶州水师,
等于断了李云睿又一只胳膊,
这位长公主殿下一定会发疯的。
只是胶州的案子有些模糊不清,
一个偏将敢勾结匪人,
谋刺提督,
而且恰好是在范闲到胶州的当天夜里,
胶州水师居然和东海上的海盗有勾结,
难道常坤他以前就不知道吗?
所有的朝臣都在怀疑着,
军方也有些反弹的意思,
因为常昆再怎么样,
都是军方的一位重臣,
只是没有人敢说什么,
因为陛下虽然满脸沉痛的对常昆的死亡表示了哀悼,
后事处理得十分隆重,
对甫的赏赐也是不清,
但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陛下其实心情很愉快。
夏日明媚并不欺人,
然则午后闷热也不是假话。
整座京都城都被笼罩在暑气之中,
让人好生不适。
喝下去的清水,
往往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从人的肌肤处渗将出来,
携着体内那些残余,
化作一层油腻腻的润意,
将整个人给包裹住,
使人们难于呼吸,
浑身不爽。
尤其是那些做苦力的下层百姓们,
扛着大包在流晶河下游的码头上登梯而行,
汗水已然湿透了全身,
更淋落到青石阶上,
化作无数道水痕,
显得有些惊心。
码头边的大树伸展着叶儿,
却根本无法将天上的日头完全遮住,
河上吹来的清风也无法拂去暑意,
反带着一股闷劲儿,
石阶旁的一条黑狗正趴在树荫下,
伸长着腥红的舌头,
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同时略带怜悯地看着那些被生活的重担压的快喘不过气儿来的苦力们。
流晶河上一座装饰朴素的船儿正。
他飘着庆国二皇子缓缓收回了头,
注在岸边同情的眼神。
他回过身来,
微微一笑,
说道,
范闲此人确实厉害,
内库调回来的银子不说,
他事先就在东夷城和北齐采购了那么多粮食,
想必是猜到今年忙于修堤,
夏汛就算无碍。
可是南方的粮食还没有缓过劲来,
总是需要赈灾的。
流晶河码头上停着不少商船,
几百名苦力正将庆国采购的粮食往船上搬运,
然后借由水路运往去年灾后重建未竞全功的南方州郡。
二皇子身旁那位可爱的姑娘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笑了笑,
却没有说什么。
二皇子呵呵一笑,
继续说道。
是不是奇怪我为什么会说范闲的好话?
其实道理很简单,
范闲这个人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
尤其是在政务这一面,
虽然他从来没有单独统辖过一路或是一部的事物,
可是他很有心。
或许你不知道,
刚刚查出来他门下杨万里去水运总督衙门的时候,
暗中居然有一大笔银子注进了水运衙门的帐房。
也正是如此,
今年大河的修堤才会进行的如此顺利。
说到这里,
二皇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神色。
如果让朝廷里那些部衙筹措银两,
户部工部一磨蹭,
鬼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他继续幽幽的说,
所以治理天下,
手段技巧都可以培养,
但像范闲这种心思却是极难得的,
这都是他在江南辛辛苦苦刮来的银子,
竟是毫不吝啬全部砸进了河运之中,
得名的是父皇,
得利的是天下百姓,
他又能得什么?
这范闲我倒是愈来愈看不透他了。
今日天热,
京都里那座王府也显得闷热起来,
所以二皇子带着新婚半年的妻子来到了流晶河上,
一面是散散心,
一面也是夫妻二人觅个清静地说些体己的话。
只是远远望着码头上的热闹景象,
二皇子不由心有所动,
将话题扯到了远离京都的范闲身上,
范闲啊。
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谁也看不透他。
叶灵儿微微一笑,
眉宇间泛着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位姑娘家当年是何等样精灵古怪的可爱小人儿,
如今嫁给二皇子,
摇身一变为皇妃,
自然而然的便多出了几丝贵重气息,
人也显得成熟了一些,
确实看不透二皇子那张与范闲颇有几分相似之处的脸上,
浮现出一丝自嘲的笑容。
他从澹州来京都之后做的这些事情,
又有几个人能看的透?
想了想,
他摇了摇头,
不知所谓地笑了笑。
缓缓牵着叶灵儿的手,
走到了船儿的后方舷旁,
看着流晶河上游的宽阔镜泊水面,
似乎想用这天地的灵气与开阔来舒展一下自己的心胸。
船尾上,
王府的仆人们看着这一幕,
都知趣地远远避开,
不敢打扰王爷和王妃的清静。
整个王府,
甚至是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
二皇子和叶灵儿成婚之后,
两人感情甚好,
虽然尚未有王妃怀孕的消息出来,
可是这一对儿年轻夫妻时常都是腻在一起。
二皇子面相俊秀,
叶灵儿也是京都出名的美人儿,
这一对璧人不知道羡煞了多少旁人。
叶灵儿靠在二皇子身旁,
轻轻抱着他的臂膀,
那双比水面更加清亮的眼,
看着远方飞翔着的沙鸥,
心里想着那个在远方的男子,
自己的师傅,
忍不住的唇角多出了一丝笑意。
京都里的人们都畏惧范闲,
都以为他骨子里是如此的阴险可怕,
所以才会折腾出这么多事儿,
杀了这么多人。
可在我看来,
这次不过就是个爱胡闹的荒唐子罢了。
二皇子也笑了,
他是知道当年妻子在嫁给自己之前与范家经常来往的事情,
也知道妻子和晨丫头以姐妹相称,
交情非同一般,
更知道妻子一直在暗底下称呼范闲为师傅。
只是他从来不会去怀疑叶灵儿和范闲之间有什么男女之私。
因为叶灵儿虽然有时候会有些小脾气,
但在大方面上却是位难得的磊落巾幗,
若她不喜欢自己,
便是圣旨也不能让她嫁给自己。
只是偶尔听着叶灵儿用那种熟稔的口气提到范闲时,
他依然掩不住的生起一丝荒谬的感觉和淡淡的醋意。
二皇子温和说道,
哪里是胡闹荒唐这般简单。
这些日子,
听说太子殿下的门人做了一个册子,
看范闲在这两年里杀了多少人,
得罪了多少人,
结果竟是整理了长长一个名册出来,
让我们那位太子殿下高兴的不得了。
叶灵儿噗哧一笑,
心想师傅怎么变成大恶魔似的了?
不过包括春闱案掌一处那些事情,
范闲确实已经得罪了朝廷里的大多数势力。
所以说,
没人能明白范闲究竟想做什么。
姑母是他的亲岳母,
而且姑母早已释出了善意,
可是他不接受。
我就不用说了,
从他归京之后,
便一直尝试着与他和好,
他却异常强悍地选择把我打倒。
二皇子自嘲一笑,
说道,
哼哼,
我承认牛栏街的事情是我的错,
可是朝局之中,
敌人变成朋友并不是很少见的事情。
叶灵儿看了他一眼,
咕哝着说,
他这人性子倔,
又好记仇,
哪里是这般好说服的。
可是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二皇子皱眉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