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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集
听了父亲的话
炳坤又有道理了
爸
我又不爱听了
第一
您不了解我们之间的关系
您只凭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就想当然的进行批评
这叫自以为是
第二
我没我朋友们的那些想法
一丁点都没有
如果您的批评也是针对我的
那对我不公平
第三
我的朋友们并不是那些没志气的人
恰恰相反
他们各个方面都很要强
可是要强又怎么样呢
您能说光子片的人家过现在的这种糟心的日子都是因为不要强吗
您能说普通老百姓人家的儿女命里就注定不配在好工厂好单位里上班吗
可是我们这茬老百姓人家的儿女
如果一点关系
一点儿后儿都有有进好单位好工厂厂的有几个个
你给我住口
父亲也生气了
拍了一下桌子
严厉的说
你小子还以为不是命里注定吗
当然是命里注定
但人的命是可以改变的
一代改不了
那就只能靠下一代
下一代还不行
还有下下一代
以前是机会有限
轮来轮去
轮到普通老百姓人家可不就少了
如今不同了
考大学就是比较公平的机会
你告诉你那些朋友
但凡有几分希望的
都要争取考上
爸
您这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他们都当了爸了当了妈了
有家不像一个家
工作累
工资低
现在还要让他们考大学
那不是成心给他们出难题吗
就像我
有那么高的兴趣考吗
考上了就能一路顺利的读完吗
父亲打断道
那就认了你们这一代的命
咬紧牙关
好歹把下一代供到大学里去
这比把希望依赖在什么吕川叔叔身上靠谱多了
由无话可说到有些话非说不可的周炳坤
此刻又无话可说了
也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越听越明白
显然父亲内心里对他颇为失望
却又不便直言
于是才抓住朋友们的一些话
旁敲侧击的表示对他的不满
如果哥哥和姐姐并未同时考上北京大学
父亲也许对他不会有什么失望
如果吕川这个晚上没出现在自己家里
父亲也许还会对他这个小儿子的转正多少感到点欣慰
可哥哥姐姐同时考上了北大
同样是酱油厂工人的吕川即将从北京的名牌大学毕业
而且一下子成了朋友们的指望
就让父亲对他这个小儿子内心生出欲说还休的失望了
炳坤觉得
父亲口口声声所说的你们
其实就是你
丙坤头脑里并没有朋友们的那些想法
当然
也不是完全没有
不过不是太多
谁不希望自己的一个好朋友将来成为有权利的人物呢
谁不希望好朋友的权利可以对自己的人生起到比个人努力强大许多倍的作用呢
史彦忠稍微动用一下自己的权利
不就轻而易举的为他周炳坤的学历打保票了吗
学历问题如果水到渠成的解决了
有邵静文与师傅白孝川的举荐
他当上编辑部主任就不见得是件难事
他岂不就是科级干部了吗
他认识的有权力的人越多
有权力的人对他的人生帮助越大
他越是对权力心生一种自相矛盾的看法
好比一个单身汉对一脸麻子的仙女的看法
想膜拜吧
他实在不喜欢麻子
想说根本不爱吧
仙女那几乎助人事事顺遂的广大神通
却又不能不令他五体投地
炳坤替朋友们所做的辩护
其实也是为自己如上的心理进行辩护
正如父亲对他这个小儿子
既觉得有些话非说不可
不说如梗在喉
他也是那样的
既然有话都不能直说
他懒得继续与父亲理论下去了
炳坤一转身
往外便走
你给我站住
父亲的高声大喝让炳坤伫立在门口
你给我转过来
我不转也听得见
炳坤又犯了倔劲儿
父亲大步走到他背后
他听到父亲因恼怒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周炳坤
你和那个郑娟的事儿
我不怪你
事情变成了那样
那也是天意
我们周家的人
不能做对不起别人的事
何况
郑娟她是个孤儿寡母
你和他的关系那样了
证明你不愧是我儿子
但是
我们周家不能绝了后
月月是个女孩
而且不姓周
她只不过是我的外孙女
你哥曾在信中跟我说
你嫂子有病
生孩子对他有威胁
何况也未必就能给我生出一个孙子来
所以
他们决定不要孩子了
你应该明白我的话是什么意思吧
你如果是我一个有志气的儿子
那就对你自己的儿子和人家郑娟的儿子一视同仁
一碗水端平
让他们将来都成为大学生
对于咱们老百姓人家
什么叫脱胎换骨啊
这才叫脱胎换骨
总而言之
你和郑娟再生个男孩还是女孩
那是天意
但是
你们必须为我们周家再生一个孩子
不生 不行
万万不行
生了没让孩子上大学也不行
同样万万不行
只让一个上了大学
那也不行
还是那句话
哪句话
炳坤猛转身冲父亲嚷起来
他觉得自己浑身血液一会儿冷一会儿热
一会儿流的慢
一会儿流的快
冷和慢是压力造成的
热和慢是由于愤怒
这时
父子俩差不多是面对面了
父亲瞪着炳坤
也大声嚷起来
我们周家不能打
我这辈儿起
儿女一代有出息了
到了孙儿女一代
又崴你了
就这话
炳坤强压火气
几乎以一种针锋相对的口吻说
爸
你也给我听明白了
打小我在各方面都不如我哥我姐
老天就是这么安排的
我认命
你也得认
不认也没法子
但我认命不等于我在混日子
我没混过
我为了活出个人样来努力过了
我能熬到今天这个份儿上
不容易
你要求我和郑娟为我们周家再生一个孩子
对不起
在我这没这么想过
如果我每月有五十多块钱的工资
我可以考虑
但是我直到今天还是每月三十多块钱
再多一个孩子
我养不起
就算我们又为周家生了一个儿子
两个孩子将来能不能都考上大学
那也得看他们的造化
如果他们根本就不是那块料
我整天逼着他们投悬梁追刺股
没有用的
如果您对我失望到了极点
那么咱俩干脆就脱离父子关系
以后我不回这个家就是了
父亲举起了手
然而
举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炳坤用后背顶开门
一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周志刚呆立门前
眼中淌下老泪来
这位老父亲心里委屈到了极点
哪有当父亲的不爱老疙瘩的呀
又哪有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不重视传宗接代这等大事的呢
不孝有三
自己的父亲已是单传之子
自己也是无后为大呀
他并没有要求小儿子非为周家生出个儿子呀
生出个女儿也行啊
难道自己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
到头来连个是周家种的孙儿女都得不着吗
往后这世上不就没有他这一门人家了吗
他作为父亲的这种近忧远虑
小儿子是应该理解的呀
明摆着
你周炳坤已是唯一能为周家传宗接代的人了
你有这个责任呐
自己已经把话说的很明白了
还要说的多明白呢
为什么竟换来你炳坤当面顶撞呢
希望你更有志气
还不是为你好吗
光字片儿已经不像人生活的地方
太平胡同更不如光字片
你和郑涓四口人生活在那种地方
你父亲有多心疼你不晓得吗
你们想要跳出太平胡同
除了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身上
还能有什么办法
炳坤
你对老爸太不公平了
退了休的老建筑工人
光字片最受人尊敬的一家之主
重体力劳动榨干了身体却志气更高的老父亲周志刚
喉咙里发出一声呻吟般的哽咽
双手往脸上一捂
缓缓蹲下来
他无声的哭了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五月底
夜风已经不冷了
风中有一阵丁香的芬芳
不知从谁家的院子里刮来的
也不知从谁家的院子里传来悲怆的惊呼声和一个老者嗓音苍凉的唱词
修道那关羽
向前曾结义
打今日
各自生路各自谋
只将江湖上交情铭记
六月一到
A 市就将迎来它最好的季节
在树绿花红
风月叠起的日子里
连流浪的猫和狗
以及讨饭的人都会感觉好一些
生活在底层的人们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那阵丁香的芬芳并没有让周炳坤呼吸顺畅
那老者的唱词更让他听得心里难受
真想蹲在路边大哭一通
他眼中也是流泪不止
他心里也是充满了委屈
本来是好事降临
与朋友们欢欢乐乐的度过一个夜晚
温情脉脉的聚会
因为吕川的出现而以父子之间激烈的言语冲突收场
他毫无心理准备
难受的想找一个地方撞墙
他一路中剑受伤般的走着
心里有一个声音不停的问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仿佛是他自己的声音
又仿佛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
那男女莫辩的声音似乎流露出讽刺和不怀好意
耳边依稀听得老者的唱腔
却已听不太清楚了
只有瓦岗寨
单雄信
本大爷等字句断断续续
高高低低的随风而来
丙坤不由自主的大喊了一声
别唱了
老者的吟唱戛然而止
一时间方圆几里乃至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
炳坤回到家
见妻子已经搂着楠楠睡下了
他伫立在炕前俯视着他端详着妻子的睡态
郑娟睡得很香
自从郑娟成了炳坤的妻子
不再是小寡妇
炳坤就觉得郑娟一向睡得很安稳了
当她睡熟的时候
白皙的脸上还会泛出微微的颊红
一种初战桃花那样的红
郑娟的唇却红得多
像戏中女子的唇那么红
饱满的没有唇纹
他的腮还会出现浅浅的梨窝来
炳坤喜欢端详郑娟的睡态
每当郑娟睡着了而他清醒的时候
端详郑娟的睡态会成为炳坤的享受
也是炳坤为自己开的解忧去烦
消除疲惫的灵丹妙药
他静静的端详一会儿
总觉得世界终归是美好的
人生毕竟是值得留恋的
在这一条如同原始族群穴居遗址的胡同里
在这一间卧室的土坯屋里
在炕沿木黝黑发亮的火炕上
随着一个生命力旺盛
白是白
红是红
粉是粉
黑是黑
仿佛刚刚用发面蒸出来的年轻妩媚的女人
这情形给炳坤一种超现实的感觉
楠楠也睡得很香
伫立在炕前的炳坤又一次想到了金屋藏娇这个词
不禁幸福的苦笑了
他之所以会对父亲发这么大的火
不仅仅因为父亲打击了他的自尊心
也因为父亲破坏了他的幸福感
丁坤关了灯
上了炕
搂着郑娟的时候
郑娟醒了
郑娟把丙棍的手扯到唇边吻了一下
你怎么不插门啊
免得你敲门敲醒孩子呗
你就不怕坏男人进了屋啊
小偷都不往这条胡同来
坏男人进咱们这个小破土屋干什么呢
郑娟依然单纯
无可救药的单纯
以后我不在家
你睡着了千万要敞门啊
现在我是你媳妇了
不再是小寡妇了
没人敢欺负我
哎呀
我才没那么大的威力呢
记着要插门啊
将来我还要让楠楠上大学
好
我
爸
我还希望咱们能有个孩子
行
你真愿意啊
你愿意我就愿意
别说了
我正在困劲上呢
郑娟又吻了炳坤的手一下
炳坤便不再说什么了
此时炳坤的哥哥姐姐都已经是北京大学的学生了
一九七七年
高考刚一恢复
丙毅就考上大学
没有任何悬念
报名考试
顺顺当当的考上了
而且是北京大学
只不过考前面临一些状况
那正是全国知青大返程的年代
是先返程把户口落回到哈市再参加高考
还是直接从兵团报名参加高考
秉毅犹豫过
师教育处处长开导他说
你不管从哪考大学
户口啊
就成了集体户口了
毕业的时候把你分到哪儿都没准了
所以呢
你考前户口落在哪儿没什么实际意义
你就不专心在市里复习
直接从市里考吧
他觉得人家说的有道理
就没返程考试之前
师长与秉义谈过一次话
丙义啊
我将来是要回军区的
所有的现役军人都将撤回军区
军区有一个内部文件
允许各师带走几名优秀知勤干部
军队也需要充实新鲜血液吗
跟我走吧
你岳父的政治问题肯定不再是问题了
周秉义放弃了成为军队干部的选择
当时
刘少奇的冤案还没平反
妻子郝冬梅的父亲已被证实死在狱中也尚未有结论
这让秉毅在人生重大抉择面前
做不到心无旁骛
何况上大学始终是他的夙愿
他如愿以偿的成了北大历史系的一名大龄学子
那一年
他二十九岁
系里有些学弟学妹才十八九岁
他成了名副其实的老大哥
不久
同学们都看出他真像老大哥一样照顾着大家
第二年
他被推选为系学生会主席
周秉义依然故我的待人友善
助人为乐
行事低调
在同学间享有很高的声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