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集。
四顾剑说话的速度越来越平缓,
脸上的情绪越来越淡,
越来越像没有受伤的那个喜怒无常、
不露于外的大宗师。
云之澜在一旁扶着师父,
心里空无一片,
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一股难以抑止地悲伤感觉开始弥漫在屋里。
而十三郎或许是先前已经哭地够多了,
此时却格外平静。
什么时辰了?
四顾剑深深地呼吸了两次,
沙哑着声音轻轻问道。
天快亮了,
云之澜在一旁恭谨温和回道,
这一夜,
东夷城的遗言传递竟是整整耗了一夜时间,
也不知道四顾剑在双手把东夷城送出去之后,
究竟还布下了怎样的后手。
做任何事情,
一旦下定决心去做,
就要做到极致,
就像剑庐以后一样,
既然我选择了他,
你们对他也要做到极致的帮助。
既然是一场大赌,
就要把所有地本钱都压上去。
任何一次的自我反省与反复,
都是东夷城难以承受的痛苦。
你明白吗?
四顾剑坐在床上,
眼光自地上地弟子身上缓缓拂过,
最后落在了云之澜的脸上。
云之澜沉默许久,
点了点头。
四顾剑极为难得地微微一笑,
他太了解自己地大弟子了,
只要他答应了的事情,
一定会做下去。
扶我山上看看,
天要亮,
我想看看。
四顾剑地胸膛里忽然响起了不吉利地嗬嗬之声,
听上去就像是黄土之下冥泉招唤的水声。
大宗师的脸色也开始展现出一种怪异的白云之澜,
心中一恸,
扶紧的师傅干瘦的手臂另一边,
王十三郎也扶住了四顾剑的另一只臂膀。
两位师兄弟对视一眼,
小心翼翼地把四顾剑从床上扶了下来,
跪在床下最前方的剑庐二弟子膝行于前,
用最快地速度扶住四顾剑地双脚,
替他穿好那双有些烂了的草鞋。
只是四顾剑卧床一跃有余,
毒素伤势全面爆发,
两只脚早已经肿了起来,
穿进草鞋之中,
竟能看到那些浮肿处被草鞋地带子勒成了一块块儿地痕迹,
四顾剑却像是没有任何感觉,
只是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二弟子知道师尊的脚已经没知觉了,
轻轻抚摩了一下那双脚,
泪水便滴到了床前的石板地上。
月儿如钩,
渐要隐于微灰天际之中。
东夷城上方地天空大部分还是漆黑深蓝之色,
唯有东面露出鱼腹之白。
在石门处枯坐一夜的范闲倍感疲惫,
揉着太阳穴让自己不要睡着。
忽然间,
他睁开双眼,
豁然起身,
看着草庐深处地灯光忽然熄灭,
知道东夷城的后事已经交代完了。
然而紧接着,
他看见了一幕令他很多年以后都深刻于心的场景,
远处穿着麻衣地四顾剑,
瘦削矮小的四顾剑在云之澜和王十三郎的搀扶下,
在剑庐所有弟子的陪护下出了草庐,
沿着草庐那道山径,
极为困难而又极为沉默,
甚至是肃穆地向着剑庐的后山行去。
影子站在范闲的身后,
也看到了这一幕,
沉默而没有言语。
隐隐约约间,
似乎能看见油尽灯枯的四顾剑在弟子搀扶上山的过程中,
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便是看在了山居地石门处,
不知是在看寄托着东夷城将来的范闲,
还是代表了东夷城童年回忆的幼弟影子。
范闲与影子沉默地站在山门口,
看着那行队伍向山顶前行。
他们两个人站的笔直,
或许是想表示自己对这位大宗师地尊敬。
送别须站送双眼平视,
没有夹杂任何别地情绪。
大宗师的身躯瘦弱矮小,
在云之澜和王十三郎地扶持下,
竟是快要看不到了。
他身上的麻衣在晨风里飘浮着,
穿着草鞋的脚根本没有着地。
草庐后方的山并不高,
离范闲二人所在的山门处是一整座山,
相隔并不远。
不一会儿时间,
剑庐一行人便爬到了山顶,
东方海面上的朝日此时也跃出了宁静的海岸线,
爬了起来。
范闲眯眼望去,
只见人世间的第一道光线就这样穿越了海面,
穿越了东夷城里的民宅,
穿过了人间的气息,
穿过了青树的空隙,
照拂在了草庐后方的小山上,
照拂在了东夷城剑庐弟子们的身上,
照拂在了最前方那位瘦弱大宗师的面容之上,
大宗师脸上顿时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虽已至生命之末,
虽身躯疲弱瘦小,
却骤然间凌然于众生之上。
这不是剑意气势,
只是这个人的存在感觉。
范闲一眼望向山头,
在众人之中便只能看见他。
四顾剑一脸平静,
站在小山崖畔,
任由微暖的熟悉的阳光从海那边打了过来。
他微微眯眼,
嗅着东夷城的空气,
嗅着此间的气息,
沉默地一言不发,
不知道心里是在想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在临死的一刻,
过往的历史,
过往的一切变成了大宗师脑海里的若干个画面,
伴随着朝阳的金光在他的眼前不停变幻。
树下的蚂蚁,
蒙着黑布的朋友、
弟弟、
徒弟与死人,
烧府剑,
剑坑坑里的烂布和垃圾,
大剑、
天剑,
各种剑,
一剑横于天下,
一剑护雄城。
城未破,
剑未断,
但人要死了。
四顾剑眨了眨有些无神的双眼,
将朝阳里的幻觉驱除干净,
免。
力地想站的更高一些,
看的更远一些,
看一看真实的东西,
脚却使不上劲来,
眼光也有些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