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1b50169320a79b66604ccc0888353646.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疑惑
说起来事情距今已有十多年了
那年春天我应邀去讲实践伦理学
在祁富县的大源镇前后逗留了一个星期
地方上的一些热心人士
他们的盛情款待常令人为难
我向来感到发怵
所以此次便事先致函接待我的教育家协会
希望对吟诵
宴请
观光以及借演讲的名头白白消磨时间一类的事一概予以拒绝
这样一来
大概当地很快变疯
传说我是个怪人
不久我到了盖地
由于协会会长
大元镇镇长的斡旋
一切安排不仅如我所愿
就连住宿也特意避开普通旅馆
住到镇上一户世家恩士清幽的别墅
下面要讲的
就是那次逗留期间
在别墅里偶然听到的一桩惨剧的始墓
别墅坐落在巨鹿城关
远离花街柳巷
尤其巴叠大小的起居室是书院式格局
只可惜光线不太好
不过格扇和拉门倒颇具雅趣
果然是个安静的所在
别墅里一对看门的夫妇照顾我的起居
没事时他们总待在厨房里
所以这间吧叠大小的昏暗房间没有一点人气儿
异常清冷
玉兰花枝低垂在花岗岩洗手钵上
不时飘落几朵白花
四周静的连落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只是每天上午去讲课
下午和晚上就待在房里
日子过得极是清静
除了几本参考书和皮包里的换洗衣物
我别无长物
不免时时有孤寂之感
欲觉春寒料峭
虽说如此
下午也偶有客来
正可解闷儿
所以倒也不觉得太过寂寞
可是一旦点上那盏古色古香的竹筒灯
活生生的人间世界顿时全部凝缩在我周围
那微弱灯光所及的地方
然而我丝毫不觉得周围有什么安全感
身后的壁刊里庄重的摆着一个没插花的铜瓶
上面挂了一幅奇怪的杨柳观音像
装裱在发了黑的织锦缎上
墨色模糊
难以辨认
有时看着书
偶尔抬起眼睛回头
望见那幅陈旧的佛像
总觉得闻到一阵阵线香味
其实压压儿就没点什么香
房间里笼罩着一种寺庙般的静寂
所以我常睡得很早
可是躺下了却又难以入眠
当雨板外夜鸟的声音忽远忽近
不断吵扰着我
听着鸟声
心里展现出住宿上面的天主阁
白天望过去总是这样一幅光景
天主阁的三层白墙掩映在苍郁的松林里
飞檐的上空有数不清的乌鸦凌乱的盘旋飞舞
不知不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却仍感到心里荡漾着似水春寒
于是有天夜里
演讲的时期已快结束
我照常盘腿儿坐在灯前
漫不经心的看书
忽然
隔壁房间的拉门静静的开了
静得有些渗人
本来我下意识的在盼着别墅的守门人来
等察觉到门打开的功夫
心想正可求他把刚写好的明信片寄出去
无意中朝那边瞥了一眼
门边昏暗的光线下端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
我从未见过
说实话
那一瞬间与其说是惊愕
不如说不由自主的感到一种神秘的恐怖气氛
而那男子也的确有吓人之处
浑身照在模糊的光影中
简直形同幽灵
这时两人目光相遇
他按老式规矩高高支起两肘
恭敬的低下头
矮板的寒暄声音比想象的要年轻
这么晚还在您百忙之中来打扰
实在抱歉的很
但有点事想求先生
便顾不上失礼
貌昧前来
我这才从惊愕中恢复镇静
趁他说明来意的功夫
开始从容的打量来人
他额头挺宽
两颊消瘦
眼睛灵动
与年龄不大相称
头发已经半白
人很斯文
和服上虽然没印家徽
但穿着外褂和裙裤倒也不寒酸
而且膝盖前还端端正正摆着一把扇子
猛然间我发现他左手少一指
这一下又刺激了我的神经
目光不由得赶快避开那只手
请问有何贵干
我和尚正读的书
冷冷问着
不用说
对他的唐途到访既感意外也很恼火
而且别墅的守门人对有客来竟不通报一声
也让我有些惊讶
可来人并不在意我的冷淡
再次头抵席子
依旧照本宣科似的说
没来得及奉告
我叫中村贤道
先生的讲座我每天都去听
当然了
那么多人里恐怕先生未必记得我
今晚也算我们的缘分吧
今后还请先生多多指教
总算明白了他的来意
但清静的夜读被打断
心中仍感不快
这么说
是对我的演讲有什么疑问吗
与此同时
心里已拟好颇为得体的下文
准备将它挡回去
有问题请明天课堂上再提吧
可是对方的表情纹丝不改
视线始终落在膝盖上
不
博士有问题
我没什么问题
只想就自己的行为和对善恶的判断请教先生
现在算来
大约在二十多年前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结果我连自己都弄不明白自己了
因此想请教您这位伦理学界的大家
一切自会有分晓
所以今晚冒昧造访
还望先生见谅
在下的遭遇虽说乏味
可否烦请先生一听
如何回答
我多少有些踌躇
诚然
从专业来讲
我的确是个伦理学家
但是很可惜
我不是那种机灵的主
能活用专业知识随机应变
当要解决眼前的实际问题
我从来不敢自负有这种本事
对我的犹豫不决
对方大概早已察觉
抬起一直落在膝盖上的视线
胆怯的看着我的脸色
声音比刚才自然多了
恭敬的恳求说
啊 当然
我不勉强先生非给出一个正确的论断不可
只是我已到了这个年纪
常年为这事所困扰
哪怕向先生诉说一下我的痛苦
对自己多少也是一个慰藉
给他这么一说
出于情理也该听一听这陌生人的话
但同时
一种不祥的预感和一份模糊的责任沉甸甸的压上了心头
我一心想拂去这种不安
故作轻松
隔着昏黄灯火招呼他靠近些
好 好吧
那就听你讲述吧
不过听完后能否谈出什么意见供足下参考
就另当别论啦
啊 哪里
只要先生肯听就已足矣
这个自称中村贤道的人用那缺了一指的手拿起席上的扇子
不时抬眼偷偷看我一下
不如说是偷偷看一眼墙上的杨柳观音
声音仍是那么平淡忧郁
断断续续讲了起来
事情发生在明治二十四年
您知道
明治二十四年正是农萎大地震的那一年
打那以后
大元完全变了样
当时镇上有两所小学
一所是藩主建的
另一所是镇上修的
我在藩主建的那所k小学就职
在此前的两三年
我以第一名的成绩毕业于县师范学校
稍后又得到校长格外器重
年纪轻轻每月就拿到十五元的高薪
线下的十五元月薪可能是捉襟见肘的
可二十多年前
虽说不上富裕
可也衣食无忧了
在同事当中
不论哪方面
我都是众人羡慕的对象
家里上无老下无小
只有妻子一人
刚结婚还不到两年
妻子是校长的远亲
从小离开父母
嫁我之前
校长夫妇一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抚养
妻子名叫小叶
啊
这话或许不该我来说
她非常柔顺
爱害羞
而且话也不多
总像一片淡淡的影子
似乎生来就苦命
像我们这样的夫妻
虽说没什么大喜大乐之事
日子也还过得安稳
然而
发生了那场地震
我怎么也忘不了
十月二十八日
大概是早上七点多吧
我正在井边刷牙
妻子在厨房盛饭
之后房子就倒了
就那么一两分钟的事
宛如狂风般响起了骇人的地名
转瞬之间
房子就倒塌了
只见瓦片纷飞
没等我回过神儿来
就被突然落下的房檐压在下面
我拼命挣扎
随着不知从哪涌来的振波摇摆着
好不容易从暴吐扬烟的房檐下爬出来
一看我家的房顶
就连屋瓦上的杂草也被压扁了
我当时的心情
说不出是惊恐还是慌张
总之失魂落魄
只管瘫坐在地上
仿佛在暴风雨的大海上
前后左右
满眼是坍塌的屋顶
地鸣声
屋梁杂下声
树木折断声
墙壁倒塌声
还有数以千计的人四处逃窜的惊叫声
我茫然听着这些杂然交织在一起的声音
默的发现对面房檐下有个东西在动
我猛地跳起来
恍如刚从噩梦中惊醒似的
嘴里大声喊着
立刻奔了过去
我妻子小叶下半身压在屋檐下
正痛苦的挣扎着
我抓住他的手拼命去拉
想把他肩膀扶起来
但压在他身上的房梁纹丝不动
惊慌失措中
我搬开一块块岩板
不停地给妻子打气
要挺住
难道这仅仅是对妻子说吗
或许也是鼓励自己吧
小叶说太难受了
还说快想想办法呀
用不着我给他打气
他面无血色
拼命想挪开房梁
那时我见妻子两手染满鲜血
连指甲都看不出来了
颤巍巍的摸索着房梁
那情景至今还留在我痛苦的记忆中
历历如在眼前
过了很长很长时间
我突然发觉不知从哪儿冒出滚滚的黑烟
刮过房顶
扑面而来
熏得我透不过气来
与此同时
浓烟那方发出猛烈的爆裂声
火星像金粉一样噼里啪啦在空中飞舞
我发疯似的抓住妻子
再次拼命想把她从房梁下拽出来
可妻子的下半身纹丝不动
我全身笼罩在浓烟里
一条腿跪在房檐上
和妻子说了些话
说了什么呢
我想您会这么问吧
您一定会问的
可我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唯一记得的是妻子血淋淋的手紧紧抓住我的胳膊
嘴里叫着我
我望着妻子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眼睛睁得老大
神情好恐怖
紧接着
不光是烟
火势斜着火星猛袭过来
呛得我头晕眼花
我心想
这下晚了
妻子会给活活烧死的
活活烧死
我握着妻子血淋淋的手
大声喊着什么
妻子也反复叫我
他对我的呼唤
当时在我听来含有无穷的含义
无尽的感情
活活烧死
要活活给烧死吗
这回我又喊了起来
记得像是说
那就死吧
似乎还说了一句
我也一起死
我没意识到自己在喊什么
这功夫顺手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瓦片
砸向妻子脑袋
一下又一下
以后的事
任凭先生想象好了
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整个镇子笼罩着浓烟和烈火
家家儿的屋顶像小山一样堵塞了街道
我死里逃生
好歹捡回一条命
这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我什么都弄不清了
那天晚上
依旧燃烧的火光照亮了黑暗的夜空
在到他的校舍外
我和一两个同事待在地震棚里
眼望着火光
手里攥着刚做好的饭团
禁不住泪流不止
我至惊都忘不了
中村贤道沉默了半晌
胆怯的目光盯着席子
在空旷的房间里突然听到这样一席话
更觉得春寒沁到了脖梗
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只有油灯的吱吱声
还有桌上怀表的滴答声
细听之下
似乎壁刊里的杨柳观音也动了动
轻轻叹息了一下
我抬起怯怯的目光
打量着悄然坐在对面的男子
那声叹息是他发出的吧
要么是我
没等我想明白
中村贤道又慢慢的低声说了起来
不用说
妻子遇难
我悲痛不已
不仅如此
有时在校长和同僚的亲切慰问下
还会不顾脸面的当众落下泪来
唯有在地震中致其死命这件事
竟没露一点口风
与其活活给烧死
不如我动手送他走吧
这事要是说出来
准会把我送进班房
不
兴许反倒会有许多人同情
我每次刚要出口
却不知怎么回事
喉咙像给堵住似的
话到嘴边竟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因我当时太胆小了
其实还不仅仅是悲切
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这个原因
直至我准备再婚
正要重新开始新生活时
自己都毫无察觉
等我明白过来
才知道自己在精神上完全是个可怜的失败者
已经没有资格再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提再婚这事的是形同小叶父母的校长
我知道这纯粹是为我着想
实际上那是地震刚过一年多
校长正式提出之前
私下里不止一次探过我的口风
可是听了校长的话
颇感意外的是
对方正好是先生现在下榻的恩家的二女儿
当时我除了学校的课程外
还兼做家庭教师
她恰巧是我教过的一个四年级学生的姐姐
不用说
一开始我回绝了这桩婚事
首先身为教员
我和父身恩家门不当户不对
再说我一个家庭教师
保不准会无端遭人猜忌
说婚前有什么不清不白的事
那就太没意思了
而且我不起劲儿的另一个理由是
去者日亦疏
虽不像当初那么铭心刻骨
可我亲手打死小叶的情景仍像彗星的尾巴一样
还依稀纠缠着我
校长得知我的心意
便摆出种种理由耐心劝我
说我年纪轻轻
往后过独身生活会困难重重
何况这桩婚事是对方提出来的
他又亲自做媒
别人不会有什么闲话
再者
平日我一直想到东京求学
结了婚这事就好办了
给校长这样一说
我不好再固执己见
一口回绝
听说姑娘人长得不错哈
尤其让您见笑的是
对方偌大的家产
也叫人没了主意
禁不住校长的再三劝说
我渐渐动了心
便说让我再好好考虑考虑
好歹过了今年再说吧
转年明治二十六年初夏
万事齐备
只等秋天办喜事了
就在一切已成定局时
不知为什么
我反而闷闷不乐起来
干什么都无精打采的
连自己都觉得奇怪
比方说在学校里
我总是靠在桌子上发呆
胡思乱想
常常连上课的打板声都没听见
要说是为了什么事担心
连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觉得脑子里像有个齿轮
没合上齿
而且没合上齿的那面隐藏着一个秘密
超出我的智力
令人极为不快
这情况大约持续了两个来月
就在暑假期间
一天傍晚我出去散步
顺便到本院寺僧舍后街的书店看看
殿前摊儿上有五六本当时颇获好评的风俗画报
同夜窗鬼坛
月更漫画摆在一起
封面还是石板印刷的
于是我站在殿前
随手拿起一本风俗画报
封面是倒塌的房屋和火灾的情景
标题是两行大字
十月二十八日赈灾新闻
明治二十四年十一月三十日发行
一看之下
我的心狂跳不已
耳边好像有人幸灾乐祸的说
是的是的
店内还没点灯
借着昏暗的光线
我慌忙翻开封面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家老小压在梁下的惨死画面
接着是小女孩两腿陷在断裂的地里即将被吞没的情景
不用再一一列举了
那本风俗画报再次向我展现出两年前大地震的惨象
长凉川铁桥塌陷图
违章纺织公司毁灭图
第三师团官兵尸体发掘图
爱之医院伤员抢救图
一张张凄惨的照片又勾起我那该死的回忆
我的眼睛湿润了
身体颤抖起来
那种感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意
震撼着我的神经
令我莫知取舍
等到最后一个画面呈现在眼前时
我的惊愕直到今日还清清楚楚烙在心上
画面上是一个女人给落下的房梁砸在腰部
痛苦地扭动着身躯
横梁那头黑烟滚滚而来
吐出红红的火焰
这若不是我妻子能是谁
不是我妻子临终的场面又能是什么
手里的画报差点掉到地上
我险些喊出声来
就在那一刻
更把我吓了一跳的是
周围突然大亮
一股像着火似的烟味扑鼻而来
我强自镇定
放下画报
惊恐地朝店内扫了一眼
店里小伙计刚点上吊灯
正把还燃着的火柴棒扔在暮色的街道上
从那以后
我变得更加忧郁了
以前只是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在胁迫我
后来一种疑惑便在我脑中盘旋
不分昼夜的苛责我
折磨我
想的是大地震中杀妻
难道真是万不得已吗
说的再明白些
我对妻子穆非早就起了杀心
只不过大地震给了我机会也未可知
这正是我所疑惑的
对这种疑惑
我不知有多少次想断然否定
不是的
不是的
可是在书店里却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
是的
是的
每当这时
那声音就会嘲弄的逼问我
那么杀妻的事
为什么不敢说呀
一想到那件事
我心里必定会咯噔一下
杀了就杀了
为什么不敢承认呢
那么可怕的事做都做了
为什么讳莫如深
一直隐瞒到如今呢
这时
我的记忆里鲜明的浮现出一件可怕的事实
我当时心里正恨我妻子
小叶
如果怕难为情不说
您会莫名其妙
我妻子是个不幸的女人
她身体有缺陷
直到那时
虽说我有过动摇
可我相信我的道德感毕竟战胜了一切
然而发生了大地震那样的天灾人祸
一切社会的约束暂时都隐遁消失
我的道德感怎么会不随之产生裂缝呢
我的利己心怎么能不像火焰般腾然而起呢
我没法不疑惑
杀他
不正是想杀才杀的吗
我越来越忧郁了
真是天数
不过我又为自己开脱
在当时那种场合
即使我不动手
他也准会活活被火烧死
这样看来
我动手并不能说就是我的罪过
可是有一天
节令已从盛夏转入残暑
学校已开学
我和其他教员在教园室里围桌喝茶
随便闲聊
不知什么功夫
话题又落到两年前那场大地震上
只有我充耳不闻
缄口不言
什么本院寺僧房的房梁掉落了
栈桥的堤坝塌陷了
表厅的马路裂开了等等
左一件右一件
越说越起劲儿
后来一个教员讲了一件事
中街一家叫背后屋的酒馆老板娘给压在房梁下面
身子动弹不了
这时火烧了起来
多亏把房梁烧断了
才捡回一条命
听了这话
我突然眼前一黑
一时间好像连呼吸都停止了似的
完全失去了知觉
等我苏醒过来
看到同事们都围在我跟前儿
当时他们见我脸色忽的一变
连人带椅子都快要一起倒下
就忙活起来
又是喂水又是拿药的
正乱作一团
可是我根本顾不上向他们道谢
满脑子都是那可怕的疑团
我岂不是诚心杀妻吗
虽说给压在房梁下
我难道不是怕他万一得救
才动手打死他的吗
要是当时不那样做
他也许会像背后屋的老板娘那样碰运气而死里逃生
我是那么无情
竟用瓦片儿把它砸死了
唉
想到这里
我的那份痛苦
唯有请先生明鉴了
悲苦之中
我拿定主意
恩家的婚事决心推掉
以减轻自己的几分罪孽
但是眼看要办喜事了
好不容易下的决心
却割舍不下这些念头
反而退缩了
大喜的日子越来越近
到了这节骨眼儿上突然提出解除婚约
势必得和盘托出地震时杀妻的事情
说至今藏在心底的苦闷
我这人一向谨小慎微
一旦到了紧要关头
不论如何鞭策自己
也拿不出勇气去决然行动
我一直责备自己不中用
但说归说
却没任何行动
残暑已过
又逢小寒
洞房花烛之日终于近在眼前
那时我已很少开口说话
人变得极其消沉
不止一两个同事劝我把婚期往后拖一拖
校长也再三劝我去看看大夫
对众人的关心
哪怕表面上敷衍一下也好
说我会注意健康
可我竟连这点气力都没有
而且利用大家的担心
假装暴病拖延婚期
现在想想真觉得没出息
另一方面
恩家的主人还误以为我的消沉是长期独身的缘故
几次三番催我早日完婚
日子虽然不是同一天
月份却恰在两年前发生大地震的十月里
婚礼终于在恩家的正宅举行
连日来我心力交瘁
穿着新郎礼服让人引入围着金色屏风富丽堂皇的大厅时
心里对今日的自己真不知有多么羞愧呀
甚至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个恶棍
要避人耳目去做罪大恶极的勾当
不对
我简直就不是人
实在是个隐瞒起来的杀人犯
是个要把恩家的女儿连同财产一起盗走的大坏蛋
我的脸发烫
胸口越来越难受
要是有可能
我真想当众把杀妻的罪恶照实供认出来
这念头仿佛狂风暴雨在脑中激烈翻滚
这是
我座位前的席子上梦幻般的出现了一双雪白的夹布袜
接着我看到和服下摆上绘的花样
霞光缭绕的波浪之上
隐约可见松柏与仙鹤
再后来
金线织的锦缎腰带
荷包上的银锁
白色的衣领
依次看上去
直到高岛田发髻上插沉甸甸亮光光的戴帽梳和簪子映入眼帘时
一种深陷绝境的恐惧逼得我快透不过气来
我不禁双手扶地
声嘶力竭的喊道
我是凶手
罪大恶极的凶手
中村玄道讲完后
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嘴角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后来的事就不用再说了
但有一件事应该告诉先生
说来可怜
但那天起
我实实在在的背上了疯子的名声
来了此残生
至于我究竟是不是疯子
一切听凭先生名段
不过话又说回来
即便是疯子
是我发疯的
难道不正是潜藏在我们人类心底的怪物吗
只要那个怪物存在
今天嘲笑我为疯子的那些人
明天没准也和我一样会变成疯子
我是这么想的
不知先生以为如何
春寒中
灯火在我和这位阴森的客人之间依旧闪烁不已
至于他缺一旨的原因
我连问一声的气力都没有
唯有背对着杨柳观音
蓦然坐在那里
大政八年
一九一九年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