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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领着孩子们在路旁的一块石板上坐下来
他面朝西南方
迎着温热的南风
心潮难平
他想
三年了
直到今天才又重返故土
走失五口人
回来只两双顶梁柱
为国捐躯
客死他乡
见了亲人将如何交代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心头
再看看身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
李氏眼里又蓄满了泪水
他为了不让孩子们看到自己伤心
便站起身来向田边走去
假装去看地里的庄稼
可这一看
又多了一份心事
田地里的小麦细如猴毛
一开始打包
那麦苞也就有小拇指顶大小
一亩地最多也就一百来斤的产量
这应该算是好的
这里地势高
不受水淹
可自己家乡呢
十年久涝
那里地势低
西靠微山湖
是有名的十二连洼的最后一洼
汛期一到
一片汪洋
庄稼颗粒无收
如果哪年汛期来的晚些
小麦还能有个收成
秋季能有收成是想也别想
只有种得起水稻的几家大户还能收点粮食
其他人家只能唉声叹气的份儿
今年咋样
李氏一概不知
他觉得走了这几年
也许会有起色
情况有所好转
回到家也许能吃上口饭
哎
穷人就是命苦呀
命太贱
老天爷爷不眷顾
李氏正在胡思乱想
女儿花花跑过来叫了一声妈妈
李氏这才回过神来
他抱起小女儿走到独轮车旁
把女儿放到车子的一边
然后推起小车
领着两个儿子向前面村庄走去
两天后
李氏带着几个孩子回到了娘家
老父老母看到失踪多年的女儿突然回来了
又惊又喜
再仔细看看女儿的狼狈相和几个衣衫褴褛的外孙外孙女
两位老人又是一阵心酸
然后抱住女儿和几个可怜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
一家人哭了好一会儿
哭足了
哭够了
哭舒服了
这才停止了悲声
开始说话
两位老人擦干了眼泪
开始打听女儿这几年的落脚地儿及生活情况
老爹问女儿
哎 闺女啊
你这几年去哪儿了
怎么也不跟我们打个招呼就走
更没捎个信儿回家报个平安
你知道我跟**这几年啊怎么过呢
我们这时常念叨你啊
念叨你们一家人呐
一想到你们一家
我们就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就是因为想你们哪
这常常就在梦里哭醒了
李氏流着泪说
爸
妈
对不起
我们去黄河北逃荒去了
走前没打算告诉你们二老
怕你们阻拦我们走
我们知道你们一家的日子也是艰难
也常常是吃了上顿缺了下顿
怎好再连累你们二老
这次我们走得很远
又逢战乱
也根本不方便捎信给你们
在家我们感觉日子过得还可以
所以觉得没有必要捎信再让你们二老操心
母亲问
你们去了河北什么地方
河北吴村
李氏回答
我们遇到了那里一位心善的财主
这几年给他家看林地
白白种了几亩薄地
日子过得还不算难
没挨饿没挨冻
骡子兄弟俩还在他家读了两年多的私塾
认识了不少字
连信都会写
母亲接着问
你们娘几个回来了
孩子他爹呢
他怎么没回来啊
李氏听到母亲询问丈夫的事
刚刚擦干的眼泪又一次夺眶而出
李氏听到母亲问丈夫的事
刚刚擦干的眼泪又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他哽咽着说
我们一家走到河北第二年
他便参加了抗日武装
不到一年的时间
就在一次战斗中牺牲了
他一走
我们娘几个失去了依靠
孤儿寡母
又身处异乡
生活走向艰难
尽管有张家照顾
也总觉得不是长法
所以决定尽早回老家过日子
妈
你知道吗
我们这次回家走了一个多月
历经千辛万苦
还好黄河北那段路是组织上派人护送我们的
一直到黄河渡口
护送我们的人把我们娘几个安排上了渡船才返回河北
过河后的路
他们不再护送
因为过了河就到了山东地界
离家不远了
估计我们娘几个能自个儿走回家
所以没再继续送我们
可过了河到家这段路
我们娘几个却受了不少难为
来到曲福城想进城看看
可在城门口就遇上了日本鬼子城
不但没进去
反而为了躲开曲福城
还走了不少冤枉路
这一路
我们娘几个缺吃少喝
一路靠讨饭或吃野菜才艰难回到家里
李氏说完又委屈的哭了起来
几个孩子看到母亲哭了
也都跟着伤心流泪
李氏李母听完女儿的叙述
也陪着流了一会儿眼泪
过了一会儿
李老汉劝女儿说
嗯 别哭了
已经回到家
这一切苦难啊
那就是过去了
从今往后
你要挺直腰板儿过日子
孩子们还都小
这需要当妈的照顾
你要做到心里有数啊
把孩子们养大成人
这是你最大的责任
好了
再别哭了啊
吃饭
你们这一路吃了不少苦啊
这今天到家了
好好歇歇
哎 快进屋
哎呀
有话吃完饭再说
李氏及孩子们都停止了哭声
李母端来了一盆清水
一家人这才认真洗了一番手脸
然后陆续走进小屋
小屋里没什么摆设
只有一张床
一个陈旧的八仙桌和两把太师椅
门后是两口盛放粮食的沙缸
旁边放着一个小面罐和一个和面盆
仅此而已
如此小屋
对李老汉和李老伴来说
住着还绰绰有余
可今天一下子多了四口人
那可就狭小拥挤了
骡子兄弟俩在小屋里站了一会儿
便走到天井里
两人找了块石板
然后坐下发呆
弟弟挨着哥哥
两人环顾小院
相对无语
直到母亲喊吃饭
两人这才走进屋里
李老汉说
这小屋太小
臣妾呐
凑合着住
晚上骡子兄弟俩可以到他大舅家去休息
他大舅没在家
出门去了
这估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
你们兄弟俩
咱住在他们家
这段时间
你们娘几个就住在我这儿
等过几天
我们再去你家看看
看看能不能搭一个临时窝棚暂且安身
等日子有所缓和了
再想法盖一口好点的房子
那里毕竟是你们真正的家
李氏说
爸
我们不会在这里长期住下去
你们二老毕竟年纪大了
家境又不富裕
我们不能打搅你们
让你们二老烦心
这两天住你这里
明天我们爷俩就回我家查看情况
看看怎么再盖一所像样的房子
也不要太好
坯垒草苫就行
李老汉听到女儿这番话
有些吃惊
他瞪大了眼睛问女儿
哎 闺女啊
这听你的话音
这手里有钱可以盖一座房子是吗
李氏回答
是的 爹
其实并不多
够盖一口土屋
估计
或许还有剩余
也不会太多
李母听见女儿的话
高兴的了不得
说
哎呀我的儿
你们出去还发财了
哪来的那么多钱
妈
我们穷命人家
哪来的发财
这钱是人家送的
据说是党组织照顾我们抗日烈鼠的
组织上看我们孤儿寡母
又是外乡人
挺可怜的
便给我们特殊照顾一下
给了十块大洋
是真是假我也没有仔细打听
反正钱是实实在在的
不过据我感觉
应该是张家给的
因为这钱是放在包袱里的
包袱又是张家老爷子亲手装的
我说钱是张家给的也是有根据的
因为张家的二少爷是共产党
又是当地的抗日武装的领导
应该是他看着我们娘几个可怜
又知道我们要千里迢迢回老家
所以便多给了几块银元
李老汉说
这张家真是好人家啊
这世道
这样的人家不太多见了
孩子啊
这是你们家的福气哟
将来你们家一定会兴旺发达
因为受到贵人的帮助
这家道啊
很快会兴盛起来
从今往后
你就好好抚养这几个孩子
把他们养大成人
他们长大了
肯定会光宗耀祖的
李母问 闺女
怎么
你还带来不少钱吗
李氏说
十块银元不多
我们路上花了一块
其他九块一直藏在独轮车上没敢动
哟
十块银元呀
哎 那真不少
足够盖房置地的
你既然有了钱
过两天你就和你爹回家一趟
几年没回家了
回去串串门
拜访拜访要好的邻居
然后张罗盖房的事儿
孩子们就暂且住我这里
我照顾着
等你们把房子盖好了
再接他们回家
现在不能走
不能让孩子们住在露水地里吧
行
待两天我就和爹爹回去一趟
请请组长和街面上说上话的邻居商议一下盖房的事儿
我觉得房子还是建在旧房基上
也没有必要买新宅基地儿
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闲钱
骡子听说妈妈要回老家去
便站起身说
妈
我也回去帮忙
我今年都十六了
成大人了
我该帮妈分担家务了
老爷子听说大外孙要回去帮忙
便很快答应
说
嘿 也啊
十六岁啊
能干活了
我就是十六岁跟着你姥爷学干活的
你爸走了
你是家里老大
也该帮着妈妈挑起家庭重担了
骡子听老爷答应了自己的请求
高兴的了不得
他拉起弟弟妹妹的手
走出小屋
去天井玩耍去了
李氏把独轮车推进小屋
然后打开盖碗取出银元
这可是一家人的活命钱
李氏捧在手心里百感交集
第二天
李氏和老父亲便起身回到自己老家泉洼村
这里是陈子如出生的地方
也是他娶妻生子的地方
今天
他的妻子回来了
而陈子如却灵魂客居他乡
我是
李氏站在破败不堪的烂屋前
泪流满面
他抚摸着被雨水冲刷去大半墙面的破屋壳
心里越发难过
他双手捂着脸又呜呜哭了一阵
然后捧起一捧土放在胸口上
他感觉这土又熟悉又陌生
更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李氏捧着倒塌房子地基上的一捧土
在胸口放了一会儿
接着又轻轻撒回地面上
他想
这里曾经是孕育过幸福的草窝
几年前由于一场大水逼迫一家人出门逃荒
走到了黄河北
三年后
由于遭遇变故又回到原地
走时是完整的五口之家
回来是折去顶梁柱的四口之门
天道无常
谁也说不好一生会遭遇何种变故
尤其穷人家
更不敢说命运回头朝哪
就在这无常的天地间
有人爬上了山顶
有人跌入了深渊
有人骑上了高头大马
有人落得个捧瓢拉棍
就在这战争年月
人生将走向何处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