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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收听由九八五声工厂荣誉出品的经典散文汪曾祺先生散文集
我是主播磊后期制作
熨桌
故乡的野菜
芥菜
芥菜是野菜
但在我家乡是可以上席的
我们那里一般的酒席开头都有八个凉碟儿
在客人入席前记忆摆好
通常是火腿
变蛋
疯鸡 酱鸭
油爆虾
憨子
咸鸭蛋之类
若是春天
就会有两样硬实凉拌小菜
扬花萝卜切细丝
拌海蜇和拌芥菜
芥菜超过碎切
和香干细丁同伴
加姜米
浇以麻
酱 油 醋
或用虾米或不用均可
这道菜常团成宝塔形
临吃推倒拌匀
拌芥菜总是受欢迎的
吃个新鲜
凡野菜都有一种田园的蔬菜所缺少的清香
芥菜大都是凉拌
炒芥菜很少人吃
芥菜可包春卷
包圆子
江南人用芥菜包馄饨
译做大馄饨
我们那里没有用芥菜包馄饨的
我们那里的面店中所卖的馄饨都是纯肉馅的馄饨
即江南所说的小馄饨
没有大馄饨
我在北京的一家有名的家庭餐馆吃过这一家的一道名菜翡翠蛋羹
一个汤碗里
一边是蛋羹
一边是芥菜
一边嫩黄
一边碧绿
绝不混淆
吃时搅在一起
这种讲究的吃法
我们家乡没有枸杞头
春天的早晨
尤其是下了一场小雨之后
就可听到叫卖枸杞头的声音
卖枸杞头的多是父近村的女孩子
声音很脆
卖枸杞头来
枸杞头放在一个竹篮子里
一种长圆形的竹篮
叫做元宝篮子
枸杞头带着雨水
女孩子的声音也带着雨水
枸杞头不值什么钱
也从不用称腰
给几个钱
他们就能把整篮子倒给你
女孩子
也不把这当做正经买卖
卖一点钱够打一瓶梳头油就行了
自己去摘也不费事
一会儿功夫就能摘一堆
枸杞到处都是
我的小学的操场原来是祭天地的空地
叫做天地坛
天地潭的四边围墙的墙根长的都是这东西
枸杞夏天开小白花
秋天结很多小红果子
即枸杞籽
我们小时候叫它狗奶子
因为很像狗的奶子
枸杞头也都是凉拌
清香似油
甚于芥菜
蒌蒿小说大闹纪事
春初水暖
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红色的芦芽和灰绿色的芦蒿
很快就是一片翠绿了
我在书页下面加了一条柱
蒌蒿是生于水边的野草
粗如笔管
有节
生狭长的小叶
出生二寸来高
叫做蒌蒿台子
加肉炒时即清香
蒌蒿字典上都注蒌音蒌
蒿之一种
即白蒿
我以为蒌蒿不是蒿之一种
蒌蒿掐断没有那种蒿子气
倒是有一种水草气
苏东坡诗蒌蒿满地芦芽短
以蒌蒿与芦芽并举
证明是水边的植物
就是我家乡所说蒌蒿台子
蒌字我家乡不读蒌
读履
蒌蒿好像都是和瘦猪肉同炒
素炒好像没有
我小时候非常爱吃炒蒌蒿台子
桌上有一盘炒蒌蒿台子
我就非常兴奋
胃口大开
蒌蒿台子除了清香
还有就是很脆
嚼之有生芥菜
枸杞
我在外地偶尔吃过蒌蒿台子
自十九岁离乡后从未吃过
非常想念
去年我的家乡有人开了汽车到北京来办事
我的弟妹托他们带了一塑料袋蒌蒿台子来
因为路上耽搁
到北京时已经污坏了
我挑了一些还不太烂的炒一盘
还有那么一点意思
马齿苋
中国古代吃马齿苋是很普遍的
马苋和人馅并提
后来不知怎么
吃的人少了
我的祖母每年夏天都要摘一些马齿苋
晾干了
过年包包子
我的家乡普通人家平常是不包包子的
只有过年才包自己家里人吃
有客人来
蒸一盘带客
不是家里人包的
一般的家庭妇女不会包
都是备了面馅儿
请包子店里的师傅到家里做
做一上午就够蒸月里吃了
我的祖母吃常斋
他的马齿苋包子只有他自己吃
我尝过一个马齿苋
有点酸酸的味道
不难吃也不好吃
马齿苋南北皆有
我在北京的甘家口住过
离玉渊潭很近
玉渊潭马齿苋极多
北京人叫做马馅菜
吃的人很少
养鸟的拔了喂话梅
据说话梅吃了能清火
话梅还会有火吗
醇菜
第一次喝醇菜汤是在杭州的楼外楼
一九四八年四月
这以前我没有吃过醇菜
也没有见过
我的家乡人大都不知道醇菜为何物
但是秦少游有以醇江法鱼遭谢
继子沾湿则高邮原来就有醇菜的诗
最后一句是择居背里无迷路
秦少游当时在高邮居住
送给苏东坡的是高邮的土产
高邮现在还有没有纯菜
什么时候回高邮
我得调查调查
明朝的时候
我的家乡出过一个散曲作家王盘
王盘字鸿渐
号西楼
散曲作品有西楼乐府
王盘当时名声很大
与散曲大家陈大生并称为南曲之冠
王希楼还是画家
高邮现在还有一句歇后语
王西楼嫁女儿
画多银子少
王希楼有一本有点特别的著作野菜谱
野菜谱收野菜五十二种
五十二种中有些我是认识的
如白骨丁
普洱根
马兰头
青蒿
枸杞头
野菜豆
蒌蒿
芥菜
马齿苋
灰条
江南人种马兰头
小时读周作人的故乡的野菜
提到儿歌芥菜马兰头
姐姐嫁在后门头
很是向往
但是我的家乡是不带有人吃的
徽条的条字正字应是调
通称徽菜
这东西我的家乡不吃
我第一次吃烩菜是在一个山东的同学的家里
蘸了稀面
蒸熟就烂蒜
别具滋味
后来在昆明黄土坡一中学教书
学校发不出薪水
我们时常断炊
就卤了灰菜来炒了吃
在北京我也摘过灰菜炒食
有一次发现钓鱼台国宾馆的墙壁外长了很多灰菜
极肥嫩
就弯下腰来摘了好些装在书包里
门卫发现
走过来问
你干什么
他大概以为我在埋定时炸弹
我把书包里的灰菜抓出来给他看
他没有再说什么
走开了
灰菜有点碱味儿
我很喜欢这种味道
王希楼野菜谱中有一些我不但没有吃过见过
连听都没有听过
如燕子不来
香油灼灼
野菜谱上图下文
图画的是这种野菜的样子
文则简单的说这种野菜的生长季节
吃法
文后皆细一诗一首近似摇曲的小乐府
都是借题发挥
以野菜名起兴
写人民疾苦
如碾子菜
燕子菜
如张暮年年盼春怀不谷
犹向秋来望时熟
何事平年卷不开
愁看四野波飘屋
猫耳朵
猫耳朵
听我歌
今年水患伤田禾
苍炳空虚鼠气窝
猫兮猫兮将奈何
江界
江界青青江水绿
江边挑菜女儿枯
爹娘心思胸衬熟
只存我语媚看屋
鲍娘蒿抱娘蒿结根
劳解不散如妻娇
君不见
昨朝卖客船上儿抱娘哭不肯放
这些诗的感情都很真挚
独至令人酸鼻
我的家乡本是个穷地方
灾荒很多
主要是水灾
家破人亡
卖儿卖女的事是常有的
我小时候就见过
现在水利大有改进
去年那样的特大洪水也没死一个人
王希楼所写的悲惨景象不复存在了
想到这一点
我为我的家乡感到欣慰
过去我的家乡人吃野菜
主要是为了度荒
现在吃野菜则是为了尝新了
哦
我的家乡的野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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