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集看着名家当代主人微微佝偻着威吓老太的背影。
范闲再一次将筷子轻轻搁在了桌子上,
微微眯着眼。
直到此时此刻,
他依然瞧不出明青达这个人的深浅,
先前那一跪代表的意意太丰富了。
认输求和投诚,
为昨夜之事补偿。
如果明家真的有意倒向自己,
那么今天内库这种光明正大的场合,
反而是最好表露心迹地地方。
问题就在于,
范闲根本不相信这位老爷子会甘心投降。
自己地牌根本还没有出尽,
明家也没有山穷水尽,
习惯于站在河对岸的大树,
想连根拔起,
移植到河的这边来,
所必须经历的痛苦代价,
应该不是此时的明家所愿意付出的。
那么,
为什么对方会摆出这样一个卑微的姿态?
他的上面可还是有一位老太君在。
明家要投向哪一方?
这种关系到全族数万人前途地大事,
明青达应该还没有能力做出独断,
而且这一跪跪的并不隐秘,
应该已经有人看到了,
而且马上会传开来。
范闲地眼睛眯得更细了,
难道对方是准备打悲情牌?
在这个还没有产生阿扁这种人物的世界里,
悲情或许是可行的一招,
只是刻意在众人面前跪自己这一跪,
这又能悲到哪儿去?
如果换成别的官员,
面对着明青达所表现出来的倾向,
一定会心中暗喜。
只是范闲不这样想。
因为正如明青达所料,
他要的东西太多,
不是明家给地起的,
而且他为这件事情已经准备了许久,
他有底气吃掉明家,
而不是接受明家的投诚。
既然不论什么时候,
范闲都可以吃掉明家,
那他凭什么还要与明家讨价还价来获取对方的投诚?
非不为,
非不能,
实不屑也。
清风跨门而入,
吹拂走了内库大宅院间残留的食物香气,
吹拂走了犹有一丝的鞭炮火香,
只有凝重地氛围始终是吹拂不动。
庭院间弥漫着紧张,
有若千年寒冰,
有若河底巨石。
春日春风难融,
大江巨浪难动。
负责唱礼的转运司官员的嗓子已经嘶哑了起来,
不是因为说的话太多,
不是因为喝的水太少,
只是因为紧张。
沿着甲、
乙两廊而居地各房巨商们早已坐不住了,
隔着镂空的窗棂,
站在房门高槛内,
紧张地盯着外面。
下午是内库后4标地叫价。
两轮叫价之后,
没有人再喝彩,
甚至没有人去抹额上的冷汗。
上午,
被明家吓退的泉州孙家面色惨白地听着价,
双眼无神地看着外面,
被那两家疯子又惊吓了一番。
所有的商人们都觉得今日之行开了大眼,
同时也是受了大惊,
那是银子,
那是银子,
凭什么甲一房的明家和乙四房的夏家就敢那么往外扔?
难道在他们眼里,
那些厚厚的银票和废纸没有什么区别?
岭南熊家的熊百龄双眼通红地看着外面,
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身边的帐房先生说道,
刚才赵礼官是不是报错了?
熊家的帐房先生抹了抹额头的冷汗,
哎呀,
花厅核算了数字,
怎么可能会出错?
这天爷呀,
夏当家的昨天被杀了几个兄弟,
今天开始发狠发疯了。
这明家居然也跟着发疯,
明老爷又不是强盗,
熊百龄的口水紧张地来不及吞下去,
噎在中间,
险些跄着了,
反手夺过了一名下属手中的茶杯灌了下去,
压低声音骂道,
哼,
夏栖飞就是明老七?
我看着他们兄弟二人干起来,
真火,
兄弟阋于墙,
嘿,
当真刺激,
明家人看起来骨子里都有些疯了,
不止唱礼官的声音颤抖着,
江南巨商们不停冒着汗。
就连坐在正堂之中的那3位大人,
此时都开始紧张了起来。
听着第二轮的叫价,
黄公公和郭铮对望一眼,
脸色变得煞白一片。
他们二人怎么也没有想到,
内库开标的最后4连标竟然被范闲和明家哄抬到如此恐怖的地步。
明家这4连标是亏定了,
而且是大亏特亏。
对于黄公公和郭铮来说,
明家的进帐减少,
江南往京里送的见不得光的银子自然也要少太多了。
想到这里,
这二人盯着范闲的目光便有些怨毒,
范闲虽然用强大的心神保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
但如果有细心的人,
依然可以看出钦差大人紫色官服浆洗的硬挺,
袖口有些微微的颤抖。
薄而秀气的嘴唇抿的有些紧,
耳垂下面微泛红色,
毕竟像今天这种场面实在有些少见。
庆国皇帝号称天下最富有的人,
但范闲敢打赌,
一向不入户部库房地庆国皇帝,
这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多地银票,
随着唱礼官嘶哑颤抖的声音在天上飘来飘去。
1150万两白银庆国,
开国十年之后,
举国的财政赋税全部加起来,
也不过将将一千万两。
哪怕是如今已入极盛的庆国,
这样一大笔白银依然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
这一千多万两银子,
如果用在江南上收买死士,
足以挥手间灭掉东夷城四周的那些诸侯小国,
足以成一方之霸。
这样大一笔数量的银子,
可以换来多少?
美人可以打造多少战马兵器?
如果全数投入民生之中,
可以修多少里的堤?
可以煮多少锅粥,
可以开多少堂,
可以救活多少人?
而如果全部换成银锭,
又可以压死多少人?
上午地五百万两银子已经是内库有史以来的最高标价,
而下午则是轻轻松松地突破了纪录,
尤其是第二轮叫价,
明家便喊出了破千万两地价钱。
这不止破了纪录,
也突破了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结果,
当然要归功于明家目前所处的内外交困的局面,
以及范闲从北齐皇帝手中借来的大批真金白银。
明家必须抢这个标,
而夏栖飞却有对冲的能力。
种种因素加在了一起,
才造就了这样一个恐怖地数字。
范闲喝了口凉茶,
强行压下内心的情绪,
打了个很隐秘的手势。
可以了,
就到这里吧,
休息一下,
休息一下。
直到此时,
范闲才渐渐的有些明白了明青达的想法,
陛下的想法和很多人的想法。
明青达夺标之时,
极为服贴地依照范闲地计划走,
一方面是受到了信阳方面的压力,
另一方面,
存的想法则有些玄妙。
左右不过是送银子,
喊价低,
赚了银子则一部分要交给信仰,
喊价高,
就等于把银子送给内库,
也就等于是送给陛下和范闲。
明青达看事看的极准,
他看出来朝廷需要自己的银子,
所以干脆来个狠地,
把自家的家业恨不得砸一半儿出来。
如此一来,
又夺了标,
又合了范闲地意。
两边不能得罪的人,
他一个都没得罪,
只是可惜得罪了钱。
这么多的真金白银,
也不知道明家要花多少年才能恢复元气。
所谓花钱销灾,
明家这一次用在销灾上的银子,
实在是下了血本儿。
而在范闲看来,
明家在经济方面的实力已经大到了过于恐怖的地步。
这样一种存在,
庆国皇帝是断然不会看他们坐大,
要不然就是削弱对方,
要不然就是摧毁对方。
这就是皇帝让范闲下江南的真正用意。
而明青达也很清楚地把握到了这个意图,
只是当年沈万三依然是死了,
明家能活下去吗?
这是后来的事情,
范闲也没有办法完全掌控。
但对于明家的表现,
范闲感到很受用,
所以他才会做手势让夏栖飞不再出价。
不是小农意识作祟,
也不是心存怜悯,
而是范闲知道明老爷子的戏肯定还没有演完,
1150万两银子已经足够了。
范闲不希望让朝野之中的议论太多,
给自己带来太多的负面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