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地停了下来,
苏州城上午的阳光温温柔柔地照拂在长街之上,
照拂在人们的心上,
然后拂到了这辆黑色四轮马车的车顶,
似乎要拂去里面坐着的人心中的寒冷。
估摸着明园那边已经闹了起来,
范闲一掀车帘,
下了马车,
虎卫们靠拢了过来,
抬步向着那座高大的总督衙门走去。
早有监察院的官员递上了名帖,
衙门的门房哪里敢拦?
一位师爷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将范闲一行人迎了进去。
依然是在那间书房之中,
依然只有总督薛清和钦差大人范闲这两个人。
范闲很直接地表明了来意,
并且通知对方监察院的人已经进了明园。
听到这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江南实际上的第一人总督薛清的眼角不易察觉地皱了皱,
然后叹了口气,
缓缓说道,
哎。
有很多事情是欲速而不达的。
下江南对付明家是庆国皇帝陛下的既定方针,
范闲只是一个具体的执行者罢了。
薛清身为皇帝心腹,
当然知晓这件事情的起源,
只不过在具体的措施上与范闲有极大的差异。
朝廷收明家并没有制定一个时间表,
对于皇帝来说,
他相信自己的时间还多着呢,
有足够的耐心将江南的大族们慢慢的吃到嘴里。
所以相应而言,
薛清并不想太过急迫的下手,
一直以怀柔为主,
以免闹出的动静太大,
乱了江南,
晃了朝廷统治的根基。
所以,
对于范闲今天直入衙门言明已进了明园这件事儿,
薛清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儿去。
他始终就是不明白,
范闲着这个急做什么?
明明是个不足二0岁的年轻权贵,
耗他几年又怕什么?
他的胸中另有一丝怒气,
他明白范闲此举是强迫自己跟着上船拿刀,
监察院已经进了明园,
如果双方闹将起来,
自己身为江南路总督,
不论如何都是要保证一方安宁,
那该出的力他自然要出。
前些天薛清一直没有松口,
就是觉得对付明家没有太大的把握,
而且也忌惮着京里的风声,
如今被范闲给摆了一道,
怒意渐起,
他沉声说道,
若惹出乱子来,
谁负责?
哼。
范闲安静地想了一会儿,
认真的说,
应该不会出什么乱子。
薛清冷冷的看了他一眼,
说道,
不是本官托大,
但怎么算着也是你的一位长辈,
这事情你做的不够仔细,
明家已经示弱了小半年,
等的就是你来欺他。
如今你已经欺进门去,
他们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
范闲摇了摇头。
进了明园,
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薛清微垂着眼帘说道。
明家养着1000私兵,
朝廷虽然一向知道,
但看在他们为朝廷立的功勋上,
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数万人的大族,
用各种名义养他1000私兵,
并不是什么难事儿,
但范闲听着这话,
不由冷笑起来。
究竟是为朝廷立的功,
还是为君山会立的功?
听到君山会三个字,
薛清沉默了下来,
在他治下的江南,
居然出现了这样一个神秘而拥有无限实力的组织,
不能不说是他的失职,
皇帝陛下在发来的密信中也已经严厉地训斥了他。
薛清明白范闲是在用君山会这个大名目压着自己,
只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说道。
你的成算究竟在哪里?
范闲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说道,
明家准备杀明老四,
栽赃给监察院,
这事儿被我拦了下来。
苏州府里。
薛清微微一惊,
这才明白为什么范闲此时显得胸有成竹。
1000私兵,
但只要明家不敢揭旗子造反,
我只派40个人进去,
他们也不敢动一下。
范闲继续微笑着说。
他们不是喜欢玩儿,
以退为进吗?
我便要看看他们到底能退到哪一步去。
薛清半闭着眼说,
真不敢动,
哼,
你拿的不是圣旨。
范闲针锋相对的说道。
未拿圣旨,
却有天子明剑。
薛青淡淡的说。
冥媛,
只要再拼着死几个人,
把情绪一掉,
直接把你那40名监察院的密探埋在明园之中,
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明剑明园可以找到足够多的借口,
辩称他们并不知道这一点,
只以为是检察院小范大人要杀人夺产,
他们被迫反击。
不要忘了,
这几个月里,
明家做的铺垫极好,
这时候发生这种事情,
天底下的人都会相信。
他们这句话戳中了范闲的心窝儿,
如果真将明家给逼急了,
他们可并不是做不出来这种疯狂的事情。
以明家在江南的根基和京中的助力,
完全可以和范闲撕破脸来干,
而且监察院入明园在先,
双方就是明火执杖的,
干他一场,
这舆论也会完全倒在明家那一边儿。
但出乎薛清的意料,
范闲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一点,
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没有半丝情绪的波动,
薛清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范闲终于开了口,
唇角带着淡淡的自嘲。
明家等着我动手,
我何尝不是等着明家动手?
只要撕破了脸。
他们如果真地敢动我的手下,
不论如何我也要栽他们一个造反。
不管这天下人信不信,
我都得把这帽子安在明老太君那个老不死的脑袋上。
当着一路总督说着如此枉法的事情,
范闲的胆子不可谓不大,
但接下来这句话更是让薛清感到了一丝寒意。
自然是没有人相信他们会造反的。
范闲微笑着说,
不过一旦动手,
一直停留在江北的黑骑便会过来,
我会将明园里的人全部杀死,
只要那六房里的人全部都死光了,
谁来替他们喊冤?
江南的百姓还是江南的士绅?
他继续平静地说。
就算喊冤喊到京都又如何?
就算打御前官司又如何?
六房的人我杀干净了,
只剩下夏栖飞一个人,
顶多再加明老四这个点缀。
明家的家产,
朝廷还是会拿到手里。
只要达到了目的,
手段脏些无所谓。
他转过头来,
盯着薛清的双眼,
我相信,
如果我监察院死了40几个人。
我再调黑骑至苏州,
您不会还拦着我吧?
薛清瞳孔微缩,
如果事情真的这么发展下去,
监察院扔了40几个官员进去,
自己还要强拦着黑骑南下,
只怕监察院真要发飚了,
惹恼了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自己就算是一路总督,
恐怕也没有什么好下场。
看着范闲那双温和纯净的眸子,
薛清无来由的心头一寒,
对身边这位年轻官员有了一个全新的认识。
原来监察院的范提司果然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厉害角色,
这年轻一代做事果然是足够疯狂。
那你呢?
除了名媛范闲,
他自然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但薛清始终不相信堂堂小范大人会与明家赌,
这一次,
我顶多是除了全部爵位去官贬为平民,
再不济流三千里。
范闲似乎在想自己的结局,
哈哈笑道。
薛大人又不是不知,
我这人便是天下也去得。
薛清忍不住摇头叹息道,
那你送入明园的40个手下,
都是弃子。
范闲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不然我说的只是最坏的结局,
但我相信以明家母子的老辣肯定不会如此选择。
所以我很好奇,
明家究竟准备怎么应付,
这就像是打牌。
我并不见得这一把就要胡牌,
但我很好奇对方准备打出来的牌是哪一张。
他睁开眼睛,
笑着说。
在某些时候,
我有些赌徒一般的好奇。
本官也开始好奇起来。
薛清的眼帘微微跳了一下,
说道,
希望你的判断不要出错,
那个姓周的君山会帐房还在明园之中。
放心,
范闲为这位总督大人打气。
我在明园里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