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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妆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信得
彼时有一队金执卫路过
提剑击杀了几条野狗
那狗群方一哄而散
众女惊魂未定
好容易收拢人手
方才发现红菱不见了
此事非同小可
立时由女官报上严宫正
于是才有了红药被严宫正亲自提审之事
那天晚上红药听见的动静
便是宫正司尽其人手寻找失踪的红菱
两天后
宫正司的人才在金海桥西的一座枯井里发现了红菱的尸首
尸首打捞上来的时候已是面目全非
单是脸根本瞧不出是谁
这却是因为那井底只极浅的一层水
水底满是碎石
红菱的脸被碎石划烂
又在那脏水里泡了两天
肿胀腐烂的尤为严重
严宫正请来尚宫局女官
根据名籍簿上所载红菱身上的几个记号
最后终是确定那尸身就是红菱的
她是投井死的
经宫正司女仵作勘验
红菱身上并无外伤
唯手指断了两根
此亦为投井自尽者的特征
盖因人对死亡有种本能的惧怕
纵使死意再坚在
在落地的瞬间也会下意识以手遮挡
那断指便是这样来的
这个结果皇后娘娘很不满意
她坚认为红菱是被灭了口
有人提前获知红菱将被押去内安乐堂
遂设下此局
以一群野狗惊乱押送队伍
趁乱掳走红菱并将之杀死
宫正司凡知情者除严宫正以外尽被罢黜
红药与红梅也被放了出来
她二人乃是单独关押
与外界不通消息
且也根本不知红菱的事情
自然也就不存在通风报信之说
坐在尚宫局逼仄的房间里
红药说不出是何滋味
红菱一死
反解了他的困局
这也真是福祸相依
世事难料
当然
红菱自尽一说他是不相信的
此前他也曾与徐玠推演过
若是红药斗倒了红菱
红菱会如何
徐玠的答案与周皇后完全一致
红菱一旦遇险必成弃子
陈长生只会派人来杀她而不是救她
然而当此际撕回当时的对话
红药总觉着徐玠似是有所保留
至于他保留着什么
他猜不出
以红药此时的情况
他也着实无心去想这些
虽则从宫正司回来后
可他也没能回到哕鸾宫
而是被送进尚宫局的一所偏院
红梅并另几个没有嫌疑的小宫女也就住在这里
换言之
他们这是被看管起来了
何时出去
去往何处无人知晓
虽然院子很偏
到底并非独步居
那守门的几个嬷嬷偶尔也会闲聊两句
说外头的事情
尤其一些大事
她们议论的颇多
吴嬷嬷的死讯
红药便是从她们口中得知的
她死在了玉带河畔
据说是因为挖河底之物失足落水淹死的
直到尸首被人发现时
吴嬷嬷的手里还死死的抓着一只装满尸骨的麻袋
玉京城的第一场雪
不消数日便被连绵的寒雨涤尽
坤宁宫在东暖阁里烧着暖暖的地龙
素面掏丝六角桌屏前盛放着一枝早开的梅花
远远瞧去倒不像真的
反似绣上去似的
周皇后倚窗而会
眺望着远处被雨幕洗作深绛色的宫墙
那琉璃瓦上的几缕残雪早被连日阴雨洗刷成了灰色
再不复从前的洁净
在她转身
吕尚宫与严宫正束手而立
俱皆低眉敛首
呼吸声都比往常轻了几分
周皇后很不虞
这一点她们心知肚明
事实上就连她们自己也觉着发生在哕鸾宫之时透着骨子诡异
分明有问题
却又偏偏无从下手
就在数日前
吴嬷嬷的尸首一经发现
她们便立时上报了太后娘娘并皇后娘娘
太后娘娘倒还好
她老人家如今最着紧的除了小皇子便是三公主
旁的她并不过问想来亦是精神头不济
而周皇后自接手此事后
便无一事觉得满意
红菱之死
吴嬷嬷之死
她都认定了有蹊跷
可是这几日连番审问相关人等
吕尚宫她们却是一无所获
那些被罢黜的女官个个叫屈
哕鸾宫的宫人更是任事不知
就算动了刑也问不出什么来
明察暗访了这些天
也唯有吴嬷嬷的那本记事簿让事情有了些进展
今日她二人便是来向周皇后禀报此事的
照你们这话说
那冷香阁一年前失踪了罗喜翠
实则是被吴喜英给弄死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
周皇后终是启唇问了一句
语毕缓缓回首看了看矮几上那本陈旧的账册
那正是从吴嬷嬷屋中搜出来的
回皇后娘娘
吴喜英在簿子里就是这般写的
那吴喜翠嫉妒于她
屡次三番出言讥讽
吴喜翠便在气头上杀了她
又将尸身分成了二十六袋埋在了玉带河边
那尸袋已然尽挖出来了
簿子上的字迹奴婢也找人验过
正是吴嬷嬷我的自己
吕尚宫答得沉稳
显是有备而来
根据记事簿所载
建昭十三年春末的一天
尽管随侍当年的张婕妤外出访客
因寻净房出恭
恰巧偶遇吴嬷嬷
两个人口角起来
吴嬷嬷一时气怒
便拿石头砸死了她
过后吴嬷嬷将尸首搬去隐蔽处藏着
原以为会有人发现
却未料那尸首一直没被瞧见
她索性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分尸藏尸
将此事变成了一桩无头公案
严宫正此时也接口道
为小心起见
奴婢让仵作验了那些尸块
从里头翻出了两样头面
奴婢拿去请静嫔娘娘瞧了
静嫔娘娘认出来了其中一样
说是她当年赏的
你说的就是这两件东西
周皇后锁着眉
抬手指了指那簿册旁的一方素巾
素巾之上呈着两样很旧的首饰
虽然擦拭
却仍旧布满了污渍
只能勉强瞧出一样是银烫金蝎虎啄针
一样是
玉蘑菇掠
严宫正见状忙回
回皇后娘娘
正是这两件
那蝎虎啄针便是静嫔娘娘当年赏的
周皇后目注案上的首饰
神情间不辨喜怒
就凭着这两件头面
你们就认定那尸首是罗喜翠
回皇后娘娘
除了头面之外
那尸骨的腿脚处还发现了一处旧伤
据服侍静嫔娘娘的刘喜莲说
罗喜翠当年摔断过腿
在外安乐堂养了些日子才得好
严宫正低声说道
周皇后挑了挑眉
这是何时之事
静嫔也知道吗
回皇后娘娘
那是她两个服侍静嫔之前的事儿了
那时候她们都在西苑洒扫
罗喜翠贪近路从假山上摔下来伤了腿
不止刘喜莲一人知道
她们同辈的都知道
奴婢也叫人问过了
都说确实有这么件事
严宫正说道
头面加腿伤
足可断定那碎尸就是罗喜翠
原来是这么着
周皇后微微颔首
眉尖犹自拢着
丝毫不见放松
严宫正知道他不满意
心下不免有些惴惴
前番周皇后一怒
宫正司一下子就少了十来名女官
其中至少有一半乃严宫正臂膀
真真是多年经营
一朝成空
险一险没
叫她呕出一口老血来
如今宫正司补缺上来的人手皆是周皇后钦点的
好些连严宫正都不认识
调派起来自然便不大顺手
听哕鸾宫之事闹得又大
她最近焦忧烦难
无一日安枕
头发都白了几根
幸运的是周皇后对她的信任还在
否则也不会由得她进东暖阁回话
罢了
本宫乏了
东西留下
你们两个都退下吧
静默良久之后
周皇后终于是恹恹的道
抬手挥了几挥
严吕二人如蒙大赦忙躬身退了下去
暖阁中变得安静起来
周皇后望向小几上的簿册与头面
目中阴云翻滚
然而数息后
她忽的又一叹转过头去
似是再也不想瞧见这些东西
唯凝望着窗外阴雨
一任鬓边发丝被吹得飞起
皇后娘娘
茶沏好了
槅扇之外传来戚良恭顺的语声
周皇后闻言略略打起些精神来
提声道
进来放着吧
再叫个人去把禄萍叫进来
戚良应了声是
低声吩咐了外头小宫人一句
便捧着茶盘走了进去
素面褪光玄漆乌木盘中盛着一柄春水碧玉壶
两只汝窑粉青瓷盏
那壶嘴处白烟袅袅
茶香清寂
在屋中弥散开去
周皇后在这浅香中舒了一口气
展颜道
罢了
还是你这茶沏的好
一闻这茶香
我这心里都松快了几分
戚良笑吟吟的将托盘置于案上
一面布盏换壶
一面笑道
哈哈
能得娘娘一分高兴
奴才便心满意足了
奴才旁的不会
也就这么点子微末本事
侥天之幸得娘娘纡尊赏脸
奴才家祖坟冒了几辈子青烟
才有了奴才这般的体面
一番马屁纯熟至极
周皇后也被他逗笑了
又故意板脸说道
你这话也就在咱这儿说说
到了外头可万不能说
人家要笑话的
此时恰巧谢禄萍挑帘进屋
听得周皇后所言
笑着接语道
哎哟
这是谁敢笑话咱们戚大总管哪
说出来看我不拧他的嘴
周皇后闻言越发笑不可抑
面上再无愁色
显是心情好多了
戚良忙又打蛇随棍上
一个劲儿的在旁凑趣
直将周皇后说的欢喜起来方才退下
他走之后
皇后娘娘便命心腹守好门户
将谢禄萍唤至近前
蹙眉问道
禄萍
你算一算日子
那最后一只锦囊可能揭了
不待对方回答
她仰头便灌下一大口温茶
全无从前细品之风
衣搁盏之时面上已经满满是焦灼
三丫头这事闹的
本宫这心里就跟火燎一样
偏那桩桩件件没个定数
想要瞧瞧锦囊里到底如何写的纸上头垫了日子不好提前看
谢禄萍忙劝道
主子如今一则要照看小殿下
二则保重身子要紧
这些事儿交予奴婢便是
何苦劳神
成
往后都交予你
本宫不管了
只你先告诉我
可到日子了没有
那锦囊可能瞧了
周皇后迭声问道
神情颇为急切
徐玠临行前曾偷偷送过来三只锦囊
这第一只锦囊指定要在小寒之后打开
周皇后自是依言而行
而打开锦囊之后
却见里头是两页纸
写的尽是些似是而非之言
极是难解
唯最末处有一句注解
此事次日即可启
第二只锦囊在七日三季渐出
却是将后两个锦囊的开启之日给都定下了
周皇后先还不明所以
直到哕鸾宫事发
红菱投井
她才发现那第一只锦囊上半部分影射的竟正是红菱之事
而其后半部分的内容
则对应了宫正司十余女官之姓名
紧接着
周皇后便按照末尾注解所示打开第二个锦囊
这一回她理解起就容易多了
因那上头影射的也是人名
其中有好些还曾在去年的二条胡同呆过
而结合两枚锦囊开启的日子来看
徐玠之意很明显
新人换旧人
于是才有了宫正司的罢黜和任命
而第三枚锦囊尚未启封
周皇后又欲知其内容
这才问起谢禄萍
谢禄萍倒还一直记着日子
此时便抿嘴笑起来
说道
主子问得可真巧
今儿就是正日子
主子便不问奴婢也要说的
周皇后心中大定
而后方觉此前有些失仪
遂掩袖笑道
呵
罢了
本宫也是一时情急
既如此
那你就快去把锦囊取出来吧
谢露平应试快步转却里间
不一时便走了出来
手里捧着一只蔷薇锦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