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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事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那里无需买票
阅书室里又装着两个铁火炉
纵使不过是烧着不死不活的煤的火炉
但单是看见装着的
精神上也就总觉得有些温暖
书却无可看
旧的沉浮
新的是几乎没有的
好在我到那里去也并非为看书
另外时常还有几个人
多则十余人
都是单薄衣裳
正如我个人看个人的书
作为取暖的口实
这与我尤为合适
道路上容易遇见熟人
得到轻蔑的一瞥
但此地却绝无那样的恨惑
因为他们是永远围在别的铁炉旁
或者靠在自家的白炉边的
那里虽然没有书给我看
却还有安闲
容得我想
待到孤身枯坐
回忆从前
这才觉得大半年来只为了爱
盲目的爱
而将别的人生的要义全盘疏忽了
第一便是生活
人必须活着
爱才有所复利
世界上并非没有为了奋斗者而开的活路
我也还未忘却赤子的山洞
虽然比先前已经颓唐的多
屋子和读者渐渐消失了
我看见怒涛中的渔夫
战壕中的兵士
摩托车中的贵人
洋场上的投机家
深山密林中的豪杰
讲台上的教授
深夜的运动者和深夜的偷耳
子君不再敬他
他的勇气都失掉了
只为着阿随悲愤
为着做饭出神
然而奇怪的是
倒也并不怎样受损
冷了起来
火炉里的不死不活的几片硬煤也终于烧尽了
已是闭馆的时候
又需回到吉兆胡同领略冰冷的颜色去了
近来也见或遇到温暖的神情
但这却反而增加我的苦痛
记得有一夜
子君的眼里忽而又发出久已不见的稚气的光来
笑着和我谈到还在会馆时候的情形
时时又很带些恐怖的神色
我知道我近来的超过他的冷漠已经引起他的忧疑来
只得也勉励谈笑
想给他一点慰藉
然而我的笑貌一上脸
我的话一出口
却即刻变为空虚
这空虚又即刻发生反响
回下我的耳目里
给我一个难堪的恶毒的冷嘲
子君似乎也觉得的
从此便失掉了他往常的麻木式的镇静
虽然竭力掩饰
总还是时时露出忧疑的神色来
但对我却温和的多了
我要明告他
但我还没有敢当决心要说的时候
看见他孩子一般的眼色
就使我只得暂且改作勉强的欢容
但是这又即刻来冷嘲我
并使我失去那冷漠的镇静
他从此又开始了往事的温习和新的考验
逼我做出许多虚伪的温存的答案来
将温存示给他
虚伪的草稿便写在自己的心上
我的心渐被这些草稿填满了
常觉得难于呼吸
我在苦恼中常常想
说真实自然需有极大的勇气的
假如没有这勇气而苟安于虚伪
那也便是不能开辟新的生路的人
不独不是这个
连这人也未尝有
子君有怨色
在早晨
极冷的早晨
这是从未见过的
但也许是从我看来的怨色
我那时冷冷的气愤和暗笑了他所磨练的思想和豁达无畏的言论
到底也还是一个空虚
而对于这空虚却并未自觉
他早已什么书也不看
已不知道人的生活的第一招是求生
向着这求生的道路
是必须携手同行
火孤焚身孤往的了
唐使只知道垂着一个人的衣角
那便是虽战事也难与战斗
只得一同灭亡
我觉得新的希望就只在我们的分离
他应该决然舍去
我也突然想到他的死
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幸而是早晨
时间正多
我可以说我的真实
我们的新的道路的开辟
便在这一遭
我和他闲谈
故意的引起我们的往事
提到文艺
于是涉及外国的文人
文人的作品
诺拉海的女人
称扬诺拉的果决
也还是去年在会馆的破屋里讲过的那些话
但现在已经变成空虚
从我的嘴传入自己的耳中
时时疑心有一个隐形的坏孩子在背后恶意的刻毒的学舌
他还是点头答应着倾听
后来沉默了
我也就断续的说完了我的话
连余音都消失在虚空中了
是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说
但是
娟生
我觉得你进来很两样了
可是呢
你
你老是告诉我
我觉得这似乎给了我当头一击
但也立即定了神
说出我的意见和主张来
新的路的开辟
新的生活的再造
为的是免得一同灭亡
林墨
我用了十分的决心加上这几句话
呃 况且
你已经可以无需顾虑
勇往直前了
你要
我是老实说
呃 是的
人是不甘虚伪的
我老实说吧
因为
因为我已经不爱你了
但这与你倒好的多
因为你更可以毫无挂念的
呃 做事
我同时预期着大的变故的到来
然而只有沉默
他脸色陡然变成灰煌
死了似的瞬间便又苏生
眼里也发了稚气的闪闪的光泽
这眼光射向四处
正如孩子在饥渴中寻求着慈爱的母亲
但只在空中寻求
恐怖的回避着我的眼
我不能看下去了
幸而是早晨
我冒着寒风径奔通俗图书馆
在那里看见自由之友
我的小品文都登出了
这使我一惊
仿佛得了一点生气
我想
生活的路还很多
但是现在这样也还是不行的
我开始去访问久已不相闻闻的熟人
但这也不过一两次
他们的屋子自然是暖和的
我在骨髓中却觉得寒烈
夜间便蜷伏在比冰还冷的冷屋中
冰的针刺着我的灵魂
使我永远苦于麻木的疼痛
生活的路还很多
我也还没有忘却赤子的煽洞
我想
我突然想到他的死
然而立刻自责忏悔了
在通俗图书馆里
往往瞥见一闪的光明
新的生路横在前面
他勇猛地觉悟了
毅然走出这冰冷的家
而且毫无怨恨的神色
我便轻如行云
漂浮空际
上有蔚蓝的天
下有深山大海
广厦高楼
战场摩托车
洋场公馆
清明的闹市
黑暗的夜
而且
真的
我预感的
这新生面便要来到了
我们总算度过了济南仁寿的冬天
这北京的冬天
就如蜻蜓落在恶作剧的坏孩子的手里一般
被细着细线尽情玩弄虐待
虽然幸儿没有送掉性命
结果也还是躺在地上
只争着一个迟早之间
写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已经有三封信
这才得到回信
信封里只有两张书券
两角的和三角的
我却单是催就用了九分的邮票
一天的饥饿又都白挨给予你一无所得的空虚了
然而觉得要来的事
却终于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