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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集
钱度待轿停住
呵身下来
往前走着
隐隐听得里头似乎有女子嘤嘤哭泣声
似乎还有个老太太絮絮叨叨地劝说声
他加重了脚步
大声在外问道
乐爷在吗
谁呀
张铭魁圆胖的脸在门口闪了一下
立刻堆上笑容迎出来笑道
哎呦
原来是钱老爷
恭禧你官复原职了
勒爷今儿一大早就出去
到歪脖树曹爷家去了
您请进
正该给您请安道喜呢
钱度半推半就地受了张铭魁一拜
跟着进了屋里
果见玉儿坐在平日剁肉的案前
低着头不言语
嗯
钱度在家中因妻子管束很严
在外逢女人只远远看一眼
此刻玉儿近在眼前
才惊异的发现玉儿的美容
眉头似蹙非蹙
小巧的鼻子下
一双不大的嘴唇紧抿着
颊上两个酒窝
显得十分妩媚
只两眼哭得红红的
两手翻来覆去揉搓着衣角
钱度不禁心里一动
笑道
玉妹子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呃
为什么哭呀
是为勒兄要出远门吧
非要一家子都跟了去不可
这犟丫头
老太太又气又叹
哎
去南京拖家带口
黑生地不熟的
他又是客
能帮了我们一家子四口吗
就算尹大人收留我们
我们就是个杀猪卖肉的
说起来呀
也给勒爷丢脸呐
她话没说完
小玉用手帕捂着嘴
紧步去了后院
房里张铭魁只是摇头
哎呀
惯得没样
真没样
他十分忠厚朴乐
钱度从怀里取出那二十两银子
掏了掏袖子
还有十两见票即兑的银票
一并放在票子上
这银子是我送勒兄路上零花的盘缠
这张票你们进城
对
出来给玉妹子添点妆稼
勒兄这一去
也许在尹中丞那儿就馆
也许还回北京来应试
他和玉妹子我看有情份
要依着我说
趁勒兄还没走
把他们的喜事趁早就办了
你们热土难离
就带了玉妹子南去
也是两全其美的事
那不行
张铭魁一反朴讷常态
口气十分笃定地说
我请几个先儿看过了
两个人命相不对
勒爷命硬
要连克两个妻子才得平安
我知道勒爷人品才学是好的
可我女儿我更心疼
她们说的随勒爷
南去不南去
我根本没想过痴
婆子闺女都得听我的
老婆子接道
我们娘儿两个商量多少次了
你都在旁边听了
怎么不言语呢
命相不对
先儿们说
有破解法嘛
去南京我不赞同
你说这我也不赞同
知根知底儿的
又是好人家
落魄的读书种子到哪挑这样的好女婿呀
你们商量的那些都是屁话
我懒得和你们说
张铭魁团圆脸不怒不喜
淡淡说道
咱们待勒爷有恩情
勒爷也帮了咱们忙
我看抵过了
将来勒爷发迹了
帮不帮我们
那看他的心意
我也不在乎
说到婚姻
又是一码子事儿
女人家乱搅个啥
钱度来几次了
每次来都见这屠夫慈眉善目
满脸忠厚相
好象百事都可以商量
这时才瞧出来
这家的琐碎事
看似老婆子当家
大事儿还是得听老头子的
心里打着主意
钱度起身道
他们去西山踏青
必定还约了人吃酒
回是一时回不来了
就请转告勒爷
我来过了
左右部里和他有书信往来
很方便的
明儿启程
我也就不送了
你们要随去呢就不说了
要留在北京
我虽是个穷京官
到底比你们强些
自然要照应你们的
说着出门上轿
径自回部里
钱爷好走
张铭魁赶着出来送行学
回身便上了门板
对着老婆子说
你叫玉儿过来
我和她有话说
老婆子未及去
玉儿已经从后门蹭进来
黑着脸嗔着看张铭魁一眼
坐在小杌子上说
什么事
张铭魁闷闷抽了几口烟
不胜感慨地说
我知道你们的心
什么**瞧着乐敏好
你也想跟他爹
咱们三个关门说话
害的什么臊
还要转弯吗
张铭魁吐了一口浓烟
你们以为我信八字儿
我和**就命相不合
有什么事
这事儿背后和**说了几次
今儿说透了
门第差得太远
根基也不一样
志向也不一样
所以这事儿断然没有好果
老婆子无可奈何地咽了一口唾沫
哎 死心眼儿
他不是落魄了
我就要说这事儿
张铭魁忧郁地说
你们存的就是这个心
公子落难
贫女相救
然后金榜题名
奉旨完婚
你们是看戏看迷了
忘了那是戏
咱们祖辈儿有个老姑奶奶
那时候咱们家还没叫万历爷抄家
还在朝里做官女
女孩们都二门不出
只偶尔叫个班子进府演戏
她就入了迷
以为状元就那样的
万历二十七年科考
老爷子下朝回来说
今科状元才二十六岁
还没有娶亲
老太太就抢着说
看看八字要是对了
四姑娘说给他年岁不是正好
那四姑奶奶是个娇痴惯了的
当下就跟老太太说
嫁个状元死也瞑目
催着老爷招了这个女婿
谁想入洞房两人一见面
那状元五大三粗
黑得象个周仓再世
胖得又象水浒里的鲁智深
满脸横肉
还是个大麻子
说到这里
老婆子已笑得弯腰躬背
玉儿也忍俊不禁
笑着偏脸一啐
这没什么可笑
姑奶奶当晚就上吊道
哎
张铭魁叹息一声道
说你和勒爷纯是戏
也不是我的真心话
他要安生在咱家当我的女婿
我是千万欢喜
可是不是那回事嘛
你看看那些做官的
三房四妾里头几个不比娘家门第的
你就保住姓勒的不讨小
做了官儿就心黑了
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不如今日好说好散
日后还有个心念的好
爹就这一个闺女一个
满心都是疼你们的
再没个坑你们的
把话说清白了
你要真还是要跟他
也由你
老太婆已是服了
觉得这实在是有阅历的活
她嫁过来时丈夫已经三十多岁
只晓得丈夫读一本书烧一本书
几个书架已经空了
处了几年又改作屠户
留神时丈夫每年清明都要悄悄去张居正坟前撒酒祭奠
今日张铭魁透出口风
才若明若暗地猜出祖上的根基
所以常常叹息一声
平安是福
我也觉得你爹对呀
不过要是勒相公不做官
玉儿还得跟他
他做官不做官
我都是他的
玉儿满眼噙泪
执拗地说
我心里早拿他是我丈夫了
没听人说从一而终吗
听你说的不对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我恨死你了
其实她心中的理智和情感正在打架
胜负不分
便把一腔怨气都冲向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