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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集
德宝向炳坤通报了一个信息
说他在酱油厂忽然接到吕川从北京打来的长途电话
他要回本市调研
特别想哥儿几个
到时候无论如何要聚一下
炳坤问
他要回来调研什么呀
德宝说
嗯
没说调研啥呀
那他在北京什么机关工作呀
哎
我还真没顾上问
哎呀
你怎么能什么都不问呢
哎呀 炳坤
你别忘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接长途电话
还是咱们吕川从北京打来的
另外
咱们那酱油厂啊
破电话线路有问题
一会儿声音清楚
一会儿声音不清楚
我就听见吕川说了个什么我想死你们了
这一句我听清楚了
当时眼泪都快下来了
当时我都忘了问了
丙坤听得心里也热乎乎的
二人便抽空去找了一次赶超
告诉他吕川要回来的事
三人商定
干脆等吕川回来一块儿去
地点定在和顺楼
赶超出三十块钱
其余餐饮费由丙坤他们均摊
白孝川告诉炳坤
和顺楼的这条街的拐角开了一家私人书店
不是报刊亭捎带卖什么畅销书
而是以卖书为主
兼卖报刊
名曰崇文书店
很有一些新书好书
他自己就买了一本冯友兰的中国哲学简史
那个接口与炳坤上下班的方向相反
炳坤已经很久没有默书了
为了看看到底有什么好书
有一天他下班之后去了一次
书店的门面装修的还可以
简单古朴
门两边的墙上镶着一块一块规格不等的木板
上面以各种字体烫出古今中外名人读书的语录
外国名人的语录下还配着英文
这是既省钱又有想法的一种装修
店内面积一百二三十平方米的样子
高矮书架井然有序
窗子擦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摆着几盆花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店里除了炳坤再也没有其他人
丙坤正走动着
观看着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轻声的问
先生
要选哪方面的
说
丙坤一转身
顿时惊呆了
站在他面前的居然是当年的瘸子
看来他正是店主
瘸子穿了一身中式裤褂
黑色的布鞋
理着平头
头发全白了
他续着三缕的胡须
有半尺多长
那么长的胡须估计得攒上四五年吧
十几年过去了
不过看上去瘸子没有怎么显老
虽然他还坐过牢
面容仍然是那么的白皙
这让他的胡须看起来像是假的
而头发像是成心染白的
给人一种不真实的错位的印象
瘸子的样子没怎么改变
炳坤一眼就认出了他
瘸子却没有立刻认出炳坤
或者在他的记忆中
丙坤这个人早已经不存在了
瘸子看炳坤有些疑惑
轻声问道
这位朋友
我们曾经认识不成
炳坤吞吞吐吐的问
你 你
你啥时候出来的呀
还记得当年酱油厂的那个
呃 哎呀
是你吗
瘸子终于认出炳坤是何许人了
对
就是我
我是周
周炳坤
你当年却不知道我姓甚名谁
现在你可以知道了
他把扇子放在书架上
从兜里掏出名片盒
取出一张名片双手奉上
炳坤犹豫一下
接过去
见上面印着水自流三个字
炳坤问
这
这是你的真名真姓
嗯 对 绝对真的
还有姓水的
有啊
虽然不多
绝对有
二人聊了几句
一时再无话可说
却分明都有不少话想问想说
水自流试探的说
愿意坐下来多聊一会儿吗
炳坤点了一下头
书店一角摆了两只高脚凳和一个小茶几
水自流把炳坤引到那里坐下了
茶几后是一大株龟背竹
几片阔叶照着茶几
这时
炳坤特别想吸烟
觉得如果不及时吸支烟
心脏就快停止跳动了似的
他掏出烟来
首先礼貌的递向水自流
啊 我戒了啊
彻底戒了
从入狱的那天起
就没再吸过一支烟
丙坤又一愣
水自流劝道
我劝你啊
能戒也戒了吧
对身体确实有害无益啊
再说了
我这里都是书
吸烟也不安全
也怕不吸烟的人来了
闻到烟味转身就走了啊
不过今天对你例外啊
想吸就吸吧
行
谢谢啊 呃
我就吸一只
炳坤忍不住还是吸着了一支烟
水自流说
书店是几个朋友一块投资帮他开起来的
他们都是从前尊他为大哥的人
如今都合法经商
做的挺顺
风生水起
他们不指望这个书店挣钱
挣了全是他的
亏了由他们往里贴
只要他想开下去
他们就保证贴得起
炳坤问道
那怎么偏偏要开书店呢
嗨
从前的梦想呗
也是一种情节嘛
当年不是不许吗
那情况
经营的咋样
还行吧
刚三个多月
已经赚了点钱了
来的人呢
也一天比一天多了
我估摸着一年之后就能把装修的钱挣回来
至于将来怎么样嘛
哎呀
那就难说了
我也不是为了钱
我单身一个人
无儿无女
无牵无挂
只不过活着总得干点事嘛
这个事情对社会有帮助
哎呀
你的那些朋友可真好
也谈不上好
不瞒你说啊
还个个都是污点不少的人呢
只不过对我比较义气罢了
这也是我当年拿一气换来的
水自流的话说的淡定坦率
那有大众说唱吗
对不起了炳坤
我没有进这本杂志啊
我这书店的定位比较高
是为大学生和读书人开的
我进书是有选择的
翻一翻随手就扔的书
我不进
何况你们的那份刊物现在也不好卖
听一位曾经危害社会的人说那么清高的话
炳坤的心里挺受刺激
也很替自己曾付出过大量热忱和心血的刊物感到悲哀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两小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他孽如的问
你咋知道我
我和那份刊物的关系啊
水自流微微一笑
低声说
我知道你的一切
所以今天你不必谈你自己
你只听我说
要完全相信我的话
还要牢记住我的某些叮咛
行吗
炳坤点了点头
烟已短得烫手
他舍不得的插在了花盆里
水自流从兜里掏出手指
把烟头左包右包的包严后
竟揣进了兜里
我入狱之前呢
除了你
没接触过一个好人
你这个例外
不仅对我是个例外
对我们那伙人都是例外
我也要洗心革面做好人了
所以我才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叮嘱你一些话
你能理解吗
丙坤又默默点了一下头
你和郑娟
你们做了夫妻
这可以说是上天的安排
你永远不要后悔啊
当然了
这话不必你说啊
嗯
涂志强死的冤枉
当年先逮捕的是他
他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供出另外几个哥们
那就会越供越多
最后连我也得栽进去
那也还得是审出个人偿命
结果必然互相撕咬
也许还会多避一两个拖着墙那个人一起啊
估计他是想到了这一点
干脆把死罪一个人扛下来
当时他们都喝高了
或者他以为就是自己捅死了人吧
那
那你怎么能肯定
他死的冤枉呢
他确实死冤枉了
因为后来有人承认用刀捅了人
谁呀
这个人
你也多次见过
棉猴
你叫他棉猴
他的名字叫洛世斌
你别这么等着我啊
我也是刑满释放后才知道的
他比我早出来一年
我出来之后
他为我接风
酒桌上
也没人逼他
他自己承认
他
那
那涂志强就白冤枉了
不
白冤枉了又能怎么样呢
人都死了十五六年了
世上也没有亲人
能再追判骆世斌的罪吗
就算有人替涂志强鸣冤喊去
骆世斌也可以不承认啊
酒后的话
能作为证据吗
他
哎呀
他这种人
还是你的朋友
对吗
朋友肯定谈不上了
但从前是那么一种特殊关系
如今呢
谁对谁
大面上总得过得去吧
要是我有啥困难啊
他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这是他对我的态度
这个人的胆大
在当年的几个人当中啊
数他生意做得顺
有人说他抱了一位岗上的大腿
有人说他靠上了高干子弟
我没问过
哎呀
问也白问
嗯
问了他也不会跟我说实话的
但是我开这个书店呢
没用他一分钱
他上赶着给我
我也不要
这就是我对他的态度
我和他划清界线了
你为啥要跟我说这些呢
因为在你和他之间
我得站在你这个好人一边啊
我不明白你这个话什么意思
难道你忘了
哎
你如今的大儿子
楠楠
他才是楠楠的生父啊
他如今尽管自鸣得意
却再也生不出儿子了
他那个东西在狱中被人给废了
所以为了他自己
他肯定会跟你争儿子的
但是为了对得起当年替他顶了死罪的土志墙
我会替你来争儿子的
他如今是一家公司老板
做进口车
有几处房子
他肯定认为自己比你更有资格做楠楠的父亲
也许为了争儿子
他会连郑娟一起证
我太了解他这个人了
周炳坤
你得有心理准备啊
他要是敢那样
我杀了他
周炳坤觉得全身血液开始凝固
眼中顿时投射出凶光来
不要说气话嘛
说气话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啊
你更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如果他真那样
我给你的建议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你肯定很爱郑娟
也很爱楠楠
何况你和郑娟又有了自己的儿子
爱他们
就不能做不计后果的事情
今天是偶然见到了你
否则我会去找你的
会去专门提醒你的
我知道你在和顺楼上班
你放心
我在了解到了什么情况
一定及时告诉你
在你和他之间
我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的
我说到做到
水自流的诚意看似无可置疑
周炳坤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书店的了
他信马由缰的走了很远
才发觉自己走在回家相反的路上
便乘公交车往回返
结果又乘过了两站
到了家里的时候
妻子和两个儿子都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里屋炕前头
低头看着两个儿子熟睡中的脸
心中忽然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想要像猛兽叼幼崽一样
把两个儿子转移到自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弱士兵根本见不到的地方
他太清楚他们这个四口之家缺一不可的关系了
不要说在他和郑娟之间
楠楠这个儿子有多么重要
就是匆匆一日不见到
哥哥也会魂不守舍的
他关了灯
脚步轻轻的走到外屋
外屋没有开灯
他尽量悄无声息的上了炕
克制着想要抱住妻子的愿望
一动不动的仰面朝天的躺着
琢磨着水自流对他说的那番话
越想
对骆士斌的憎恨越难以平息
那个时候
洛士宾如果在近前他
肯定会跟他拼命的
身边这个女人给予他的幸福太多了
不是任何别人所能理解的
无论谁企图从他的人生中把这个女人夺走
都将成为他炳坤不共戴天的仇敌
他也将与那个人拼到死为止
周炳坤困得不行
睡了一会儿
却梦到了涂志强
梦中的涂志强自然是一副鬼样子
一张嘴
口里就变成了一个黑洞
从那黑洞里冒出的话是
俺弟
还是让我的女人和洛士宾的儿子跟他去过吧
人生苦短
让他们娘俩离开光子片儿享几年福吧
你这辈子能给他们娘俩最好的生活
估计也就是现在这个样子啦
炳坤惊醒之后
再也睡不着
又悄无声息的下了炕
轻轻打开了家门
到小院子里一连吸了几支烟
吸第二支烟的时候
发现街对面有一个戴着头盔骑在摩托上的身影
他浑身一机灵
定睛再看
并不是
而是一户人家白天晒在绳子上的一串串黄瓜丝
茄子丝什么的
没说
回家而已
十月底
天要冷了
洛世斌倒也没出现在周炳坤的生活里给他制造什么麻烦
炳坤也没再去过崇文书店
楠楠的一切表现都正常在新学期当上了数学课代表
只有一次
郑娟忧郁的背着楠楠对丈夫说
楠楠这孩子也不知道从哪听到什么闲话了
今天问我他是不是你亲儿子
你咋回答的
我打了他一巴掌
让他自己照镜子
照了镜子之后
他说啥呀
说自己挺像你
哎呀
那你觉得咱们光子片还会有人说闲话吗
不会吧
儿子都这么大了
谁还会那样呢
咱们光字片也没有多么阴损的人呐
我奇怪
所以才问你
哎呀
你也别太多心了
也许儿子是跟你开玩笑呢
炳坤嘴上虽然这么说
心里也起疑
后来发生的事转移了他对妻子的话的重视
哥儿几个一直盼着吕川回来
吕川却失联了
倒是炳坤的哥哥周秉义回来了一次
但没顾上与自己的母亲以及弟弟妹妹见面
他只在家里住了三个晚上便匆匆走了
还从厂里带走了一批精兵强将
苏联方面出于对他的信任
委托他作为中间人
再次向中国卖出了两艘运输船
一艘还能用
通过秉义的联系卖给了南方某航运公司
另一艘将要报废
卖给了国内同一家钢厂
仍由军工厂负责解体
周秉义带回来些虾皮之类的干海货
嫂子冬梅亲自分送给小姑子和小叔子两家
冬梅走时说
炳坤
不送送我呀
炳坤明白了他的暗示
便送他
那是个星期日的上午
天色阴沉
要下第一场雪了
二人走到大马路的人行道上时
冬梅站住问
怎么没看到楠楠和聪聪
他们俩到我姐家玩去了
他俩应该是想奶奶了吧
不知怎么
一来炳坤妈住在女儿那儿乐不思蜀了
大学校园里环境好
到处是花是草是树
冬季供暖有保障
一来暖气
待在屋里对于老人那就是享福
而且走廊里有公共厕所
干干净净
也有暖气
还有专人打扫
丙坤妈不但爱上了女儿的家
也爱上了大学教师公寓楼的公厕
偶尔才想起光字片还有一处老屋
想起来了也不愿意回去
希望炳坤两口子带着两个孙子去看他而已
好生活可以轻而易举的俘虏百分之百的老百姓
包括他们中的老年痴呆症患者
周荣乐于尽孝
他在与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母亲的共同生活中
磨合出了宝贵经验
甚至把母亲训练的可以到小卖部买东西
也可以到食堂去打饭了
炳坤和郑娟差不多每个月都带两个儿子去看妈妈
见妈被姐照顾的白白胖胖
她与姐姐的关系也亲密了
离公交车站还远的人行道上
在一棵片叶不剩的老杨树旁
郝冬梅和周炳坤展开了一场严肃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