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得到过范闲亲口确认的廖廖数人之一,
当然相信他的身世。
而她虽然是位憨直的姑娘,
脑子却极为好使。
或许是自幼被范闲灌鬼故事灌多了,
对于某些事情有种天生的敏感。
这些日子,
眼瞅着范闲和三皇子之间的言谈行止,
隐约猜到范闲是不是在为将来做些什么准备。
但是天子家事在姑娘家的心中还是十分恐怖不能触摸的存在,
她又并不将范闲看成宫里的人,
自然有些担心范闲的双脚停止了在热水里的搅动,
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沉默片刻之后安慰道,
放心吧,
我有分寸,
我没办法让这个小家伙像思辙一样去吃苦,
只是希望江南行能让他开开眼界,
就算不论将来之事,
一位皇子日后就算是辅佐太子治国,
心胸要是宽广些,
这天下也会好过些。
感情我家少爷还是位悲天悯人的人物,
这话说的难道我就不能太像啦?
所以反而有些假少爷先前是怎么训那位夏爷来着,
这会儿又忘了。
两者并不抵触,
对人好,
不见得要事事依着他,
百姓怎么知道如何维护自己的利益?
这种事情我们来做就成,
那为什么要做呢?
思思好奇的问道,
姑娘家出身贫寒,
总是期望少爷能说出些仁义的话来,
这便是所谓女子心思难猜了。
哪儿来的这么多的人生喟叹?
明儿就要入江南路了,
快去睡,
下水我自己会倒。
范闲笑着挥了挥手。
思思呵呵一笑,
却依然望着他的双眼,
她若单独在范闲面前时,
总会有些不符合下人身份的大胆。
范闲被缠的无奈赖,
拍着大腿悠悠说道,
为什么要做?
当然不是悲天悯人的原因,
我可没有母亲那种胸怀,
我只希望天下太平,
外疆无战事,
内域无饥荒动乱。
就算我要做一位富贵闲人,
也要保证身边是个太平盛世。
这样少爷,
我将来在30岁就退休才能享清福啊,
说到底,
我只是很自私地着力在培养一个能让自己晚年幸福的环境。
少爷,
退休是什么意思?
告老?
30岁就告老,
虽然做不成宰相,
但是至少也要成了国公才好。
回澹州吧,
如今您已经是监察院提司,
日后肯定是要接陈老大人的位子的,
这便不能再入朝阁,
也不能亲掌军队,
30岁顶多是一个二等侯,
难道真准备30岁就回澹州?
这可怎么行?
范闲没想到自己偶尔吐露的心声,
竟是让丫头先急了起来,
也不见得回澹州啊,
像什么北齐、
东夷、
南越、
西蛮,
甚至还有海那边的国度,
咱们都得去逛逛,
这才不虚此生。
在草原上,
起码在大海上,
坐船慢慢走着,
慢慢看,
欺边的蛮人是要吃人的。
说到蛮人,
范闲不禁想到了最新的那份院报。
他摇头,
挥走思绪,
回到眼前来,
知道自己先前说的话只是一个看似美好却极难达到的理想。
不过如今的生活他已经比较满意了,
除了那件大事儿之外。
思思这时候还在扳着指头算。
那还有12年,
少爷准备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
当然是做一位能臣权臣,
上效忠朝廷,
陛下下监察吏治,
将那些鱼肉乡里贪赃受贿的不法臣子统统拿下。
思思一怔,
半晌后幽怨的说。
少爷可不是个清官,
范闲说的话,
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肯定不会相信,
思思已经算是比较客气的了,
没有直接说少爷是个令人伤心的大贪官。
范闲无辜的说,
这个没办法,
谁叫我那位老爹和我那位岳父大人,
号称是庆国最大的两个贪官,
家学渊源,
家学渊源大少爷肯定也不是一个贪官。
范闲叹了口气,
伸出双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脸,
说道,
哎,
有时候伪装的久了,
我都快要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那个我。
嗯,
这句话很小资吧?
不要问少爷什么是小资,
就这样睡吧。
客栈之中,
油灯已灭。
翻云覆雨之事没有发生,
让思思自行睡了。
范闲从床上爬了起来,
披了件袄子,
也不急着行动,
而是倒了杯冷茶灌入肚中,
消消难掩的火气。
没有点灯,
便在黑夜之中仗着自己的眼力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
漫天的月光随着寒风一同吹了进来。
客栈对面便是沙湖,
此时湖风轻荡,
吹得湖畔的将要枯萎的长草诡魅的晃动,
湖中心是那一轮真假难辨的月亮,
景色极美。
目光从客栈下方的湖水上收了回来,
很自然地偏向右边。
范闲并不吃惊地看着楼外那个双脚悬空,
逍遥地坐在空中横剑上的黑衣人,
知道以对方的境界想摔死自己,
就好比想在脸盆里自溺一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