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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集
栏边依旧清静
司徒依兰与金无彩轻声交谈两句后
便重新走了过来
站在水珠儿姑娘身旁不远处
好奇地看着这位都城风月行里的翘楚人物
就算宁缺幸运入了简大家法眼
但无论你还是陆雪
以你们现如今的地位
都不需要刻意讨好他来做些什么
所以我很好奇这是为什么
影缺最初被骗进楼来
本来就是件有趣的事情
当夜简大家就明说了楼内姑娘们不准招待他
长安城内别的青楼倒还怕了
但我们这楼子里的姑娘肯定是没有人敢违逆简大家的意思但
但他还是经常来我们这里
这说明什么
水珠儿姑娘眼波流转
微笑轻声应道
这说明少年郎来与我们这些姑娘闲聊
就是为了闲聊
而我们这些人呀
其实也是很想和人单纯聊聊天的
司徒依兰以掌撑颌
靠在栏边若有所思
我们喜欢与他聊天
是因为我们平日里所有的聊天都无法本着心意纯粹闲聊
总要想着怎么逗那些御史大人高兴
黄门侍郎欢喜
而宁缺喜欢和我们聊天
是因为他骨子里有压力
需要用聊天来放松
如今看来
只有在我们这种地方
和我们这样的姑娘聊天
才能让他真正的放松
司徒依兰蹙起眉尖
眼眸里满是少女的好奇
他能有什么压力
我的生活里有什么问题
但我知道肯定是有问题的
你们眼中的宁缺就是一个平静朴实的少年
只有我们这种阅尽风尘的可怜人才能看出他身躯里藏的那份可怜
另外
我也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
推开红门掀起珠帘
敏缺走进灯火昏暗的静房内
他喝了两大碗鱼尾草醒酒汤
洗了个痛快的热水澡
在那张死过人的竹床上被大师傅重重地蹂躏了一番
先前喷薄欲出的酒意早已褪却了大半
人变得清醒了很多
看着榻上那位完美身材藏于布衣间的妇人
看着她宽高光滑额头和眼角的鱼尾纹
宁爵觉得自己这时候要是更醉一些比较好
因为他隐隐猜到接下来自己会面临什么
虽然他始终认为妇人对自己的严厉毫无道理
但他又必须承认
对方的这种严厉明显带着几分关爱
所以根本无法拒绝
只有含泪承受
有些日子没瞧见你了
以为你是入了书院开始修身养性
懂得了好知求知这四个字的重要性
哪里想到学问没涨多少
这酒胆倒涨了不少
简大家平静的看着他
朴实和蔼的眉眼间没有什么痛心疾首之色
只有平缓直竖
但正是这种平常的对谈
反而给明缺造成了极大的压力
他讷讷不知该如何言语
强行镇定意图一笑且尴尬
却不料呃的一声打了个酒嗝
味道很是难闻
闻着满室的酸腐酒气
简大家微微皱眉
不悦的瞪了他一眼
旋即淡淡自嘲一笑
我这怒意毫无道理呀
总不能让眼前这少年替当年那家伙顶罪吧
她看着宁缺
尽可能平静的问道
说说这些天在书院里学了些什么
明缺接过小草递过来的浓茶
急忙灌了两口平静心神
诚挚道了两声谢后
才迫不急待的清了清嗓子
认真把自己在书院里的生活向简大家讲了一遍
倒还算是勤勉
只是你既然书礼二科毫无基础
便应当在这两门上多下些功夫
而不是破罐子破摔
干脆不去理会
要知道将来你从书院离开后
无论是入朝为官还是外放为牧
总是离不开这些案牍本事
听着宁娟每日必进旧书楼
简大家展颜一笑
眼角的鱼尾纹皱的更深了些
既然你天天进旧书楼
想必也知道了二层楼的事情啊
是的
简大家微一思忖
然后神情认真的问宁阙
嗯
你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能进二层楼
宁缺举袖掩嘴
强行压抑住想要打酒嗝甚至是呕吐的欲望
摇头回了句
那但凡能进那种地方的人
无一不是修道天才
而我的身体根本不能进行修行
根本不敢对进入二层楼生出任何痴念
你这孩子能不能有些出息
难得进入书院这么好的地方
就要好好珍惜学习的机会
不要说什么痴念不痴念的痴话
简大家看着他蹙眉摇头
大有叹其不争之意
当年她亲眼看着那个家伙骑着毛驴
看着词本就这样一路招摇进了二层楼
而如今她心中隐隐约约把宁爵和那个家伙联系在一起
难免存着某些弥补遗憾的念头
忍不住继续劝
书院本身就是创造奇迹的地方
可如果你自己都认为奇迹不可能发生
那谁也帮不了你
明缺并不知道当年那位骑着小毛驴直闯长安城
最终在世间闯下偌大名头
最后却如风雨下的浮萍般消失不见的前辈
自然也不明白简大家为何要对自己这样一个穷小子投予如此多的关注
他知道这份关注的背后肯定有些原因
但不管那些原因是什么
面对着一位和蔼妇人的殷切教诲
明觉依然真心感激
因为他的生命里始终缺少这一块
那一世的自行车后座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关心
但他并不喜欢
这一世四岁前也曾有过
但终究被鲜血吞噬
因为真心感激
甚至可以说是感动
所以明觉回答简大家问题时比较慎重认真
速度便未免慢了一些
而这落在简大家的眼中
却是令她感到有些恼火的地方
我和你这孩子非亲非故
若不是心头一热
也懒得与你说这些话
所以你不要有什么抵触情绪
让你珍惜在学院里学习的机会
自不是害你
上次便与你说过
褚由贤这等富家公子可以玩
你一个穷酸少年却没有资格玩
今日更是如此
司徒小姐和金家小姐这些长安贵女可以玩
你还是没有资格玩
她们与你亲近
只是瞧着你好玩
对你暂时存着些好奇
这种意趣并不见得是恶意
但毕竟不是真的尊重
如果你想成为她们真正的朋友
那么你就必须拥有一些值得她们尊重的能力与气度
如果你能走进书院二层楼
我相信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愿意做你的朋友
简大家端起桌子上那盏金线兰花露轻啜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明阙
以后来楼子里散心可以
次数不要过频
酒更不能多喝
我本是风月行里一嬷嬷
自不会认为流连勾栏青楼是如何低贱的行为
但我也不以为这是什么能令人进益的风雅事
三十年前那位大诗家草村先生
前半辈子一直眠宿花柳巷中
可谁敢不敬他他甚至最后娶了宰相的女儿
但这不是因为他流连青楼折腾出了多大的名气
终究还是因为他的诗天下无双
腹中高才过人
大唐重才
只要你有才
你是人才
那么无论你是在楼上还是在楼下
楼内还是楼外
是边外少年还是长安贵族
帝国都不会埋没你
一番教诲结束
并缺捂着额头下得楼来
发现堂间的聚会也已经结束
问了下楼内的管事
才知道同窗们的聚会最终还是由司徒大小姐会了钞
听到这个消息
想着自己的两千两银子的身家又可以再多保持一段时间
他不由得感到十分侥幸
正准备去和水珠儿等人告别
领了简大家命令的婢女小草
极不客气地把他赶到了马车上
然后吩咐车夫用最快的速度把这醉酒的少年送回临四十七巷
坐在疾驶的马车上
宁缺被颠的上下起伏
欲仙欲死欲碎欲呕
但不知为何
他此时的脑子里却是清明一片
不停在思考着那个严肃的问题
我不惜摧残身体精神固守旧书楼
想进书院二层楼
是因为我喜欢
更是因为我要复仇
要增强自身实力
难道从此以后还要加上一个理由
为了能纵横青楼
当某人在马车上思绪乱如麻之时
水珠儿姑娘的小院里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做为红袖招数位当红的姑娘之一
除了像御史张贻琦这种熟客
她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有了挑选客人
甚至拒绝客人的权利
不过对于这位深夜方入小院的客人
她只是强行拂去脸上恹恹神情
然后强振精神亲自去替他斟茶
去洗把脸吧
像你这等水做的漂亮姑娘
总不能弄得像老道我这般脏
深夜入院的这位客人是位瘦高老人
穿着一身极旧的道袍
袍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油痕污渍
襟缝间似乎还能看到几粒不知道是哪顿饭剩下来的米粒
真是脏到了极点
瘦高道人的脸倒是不脏
只是颌下几根稀疏长须
倒三角眼里目光闪烁
那股子猥琐淫亵的味道
又是脏到了极点
水珠儿笑了笑
依言随着侍女重新去梳妆打扮
她只知道这位客人身份重要
乃是简大家亲自交待的贵宾
却不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做着怎样的营生
至于容貌衣着这些外在东西
向来不是她或是她们关心的重点
最重要的是
这位道爷出手向来极其大方
而且他自称为保元神
来了两三次都只动手不肯来真的
青楼女子哪有不喜欢这种客人的道理
肮脏
瘦高道人在桌旁自倒了杯酒缓缓饮着
正百无聊赖之际
看见酒壶旁边有一张被揉做一团的纸
纸上最普通的帐簿纸
隐隐透着里面的字迹
基于此生数十年修行养成的癖性
他纯属本能的拣起那个纸团
然后细细在桌上铺开
皱乱纸张上写着一行墨字
字与字之间拖沓不清
藕断丝连
加上框架歪斜散乱
睹之便令人不喜
纸上写着
桑桑少爷
我今天喝醉了
就不回来睡了
你记得把锅上炖的剩鸡汤喝掉
看着这些字
瘦高道人的花眉紧紧皱了起来
而令他惊奇的是
他蹙眉凝神间流露出的并不是厌恶之色
而是满满的惊讶喜悦之意
瘦高道人细细品着这些看似鸡爪瞎画的字
目光最后落在木具的鸡汤二字上
枯瘦像老树干般的右手伸进酒杯中
蘸了蘸
然后收指落桌面
开始一笔一划的临摹
指头上的酒水在红木桌案上拖丝成字
竟是与纸条上宁缺写的鸡汤二字差别极小
而隐隐间仿佛有道道气流顺着瘦高道人的指尖渗透酒水
浸入了坚硬红木的深处
然后瞬间散开
变成无数细微的气旋消失无踪
正在房外梳洗打扮的水珠儿姑娘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看着身前水盆里反映的满天繁星怔住了
不知为何忽然非常想家
想念那个只存在于幻想中
从未出现在她生命中的温暖的家
想念从未品尝过的母亲做的鸡汤的味道
瞬间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