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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当时的我对先生有些腹菲
两人并肩走着的时候
我也故意不开口问他本来想问的事
但先生像是没有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
看起来对我的态度毫不介怀
他还是保持着平常的沉默
迈着从容的步伐
我突然有点火气上头
想说些什么让先生难堪一下
先生
怎么了
刚才先生您有点兴奋呢
就是在小园林里休息的时候
我平时很少见到先生这么兴奋
哼
今天真是难得
先生没有马上回话
我觉得自己的小心机得逞了
又觉得好像没有命中目标
没办法
我打算接下来不说话了
先生突然朝路边走去
然后在一片修剪的很漂亮的篱笆前停下
撩起衣服下摆开始小便
先生解手时
我呆呆的站在原地
哎呀 失礼了
先生这么说着
又往前迈开脚步
我最终放弃了捉弄先生的念头
我们途经的地方渐渐的热闹起来
刚才还能依稀见到的宽阔的坡田和平地已经全然不见
代之以左边两侧井然排列的房子
但在多处宅子的角落里
仍有豌豆藤顺着竹竿蔓延
还有被圈养在铁丝网里的鸡
显出一派宁静的氛围
从市里回来的驼马不断从我们身边交错而过
这些景象令我看得出神
刚才的疑问早被抛到爪哇国去了
等先生突然提起那个话题时
我早都忘了
我刚才看上去真的很兴奋吗
呃
倒也没有很兴奋
只是有一点儿
哦
那样也没关系
原本我也是会兴奋的
一提到财产
我肯定会兴奋的
我不知道你怎么看我
我是对这方面执念很深的人
对于别人曾经带给我的屈辱和伤害
就算过了十年
二十年
我也绝不会忘记
先生的语气比刚才更兴奋了
但让我惊讶的绝不是他的语气
而是我理解的他所说的话的含义本身
从先生口中听到这样的自白
即便是我也感觉非常意外
我从来没有想到
他竟然是一个有着这样的执念的人
我偏执的以为先生是柔弱的
并对他柔弱而高导的气质怀有崇敬之情
我刚才一时意气勇士
想要与先生针锋相对
却在他的一席话前委顿了下来
先生还这样说道
我曾经被人欺骗过
而且是被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欺骗的
我绝对不会忘记这件事
他们在我父亲面前表现出一副谦谦君子的作派
结果我父亲还未入土
他们就都变成了不可饶恕的不义之徒
我至今都背负着他们带给我的屈辱和伤害
恐怕要背负到死去的那天吧
到死我也不会忘记的
况且
我还没有复仇
不过
我现在做的事
已经超出了对个人的复仇
我不止仇恨他们
也连带着仇恨他们所代表的那一类人
我认为
这就够了
我竟然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那天的谈话就此打住
没有再往下展开了
或者说
是我对先生的态度产生了畏惧
没心思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从市郊上了电车
在车上几乎没再交谈
下车之后也很快就道别了
道别的时候
先生又一反常态
他用比平时开朗的语调说
哎
从现在到六月份
是最令人开心的时候了
说不定是你一生中最开心的时候
尽情去玩吧
我笑着摘下帽子
当时我看着先生的脸
怀疑先生是否真的在心里怨恨着芸芸众生呢
那种眼神
那种口气
分明看不出丝毫厌世的阴影
我承认在思想方面
我从先生身上获益匪浅
但也不得不说
有时在另一些问题上
我很想获得教义
却未能如愿
与先生的谈话常常因为我不得要领而不了了之
那天两人在郊外的谈话
便作为我不得要领的一个例子留在我的心里
有一次
心大的我终于在先生面前把话挑明
先生当时笑吟吟的我这样说道
如果是我头脑迟钝而不得要领倒也罢了
让我伤脑筋的事
有时您明明知晓却不告诉我
我什么都没有隐瞒
你隐瞒了
你是不是把我的思想或意见什么的
和我过去的经历混淆在了一起呢
虽然我是个潦倒的思想者
但我不会故意向别人隐瞒我头脑里的想法
因为没必要
至于是不是一定要将我的过去悉数告诉你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不认为是另一个问题
正是因为您的过去
才有您现在的思想
我很看重这点
把两者割裂开的话
对我而言就变得几乎没有意义了
如果只是得到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我是无法满足的
先生目瞪口呆的望着我
拿香烟的那只手微微有点颤抖
啊
你可真大胆呢
我只是认真而已
想认真的接受人生的教训
哪怕是揭发我的过去
揭发这个词突然在我耳畔发出可怕的回响
我感觉此刻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罪人
而并非我平素敬重的先生
先生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因为过去的经历才开始不信任人
所以实际上我也不信任你
可是
至少我不想怀疑你
你太单纯了
让人不忍心怀疑
在死之前
我还是想信任人的
哪怕只信任一个人也好
你愿意成为这个人吗
你是发自内心的吗
如果我的生命是真实的
那么我所说的就是真的
我连声音都开始发颤了
那好
我说开好了
把我的过去毫无保留的说给你听
不过
哎
但也无所谓
但我的过去对你来说可能并非那么有价值
也许没听到还更好
另外
现在还不能说
你先别急
等到恰当的时机我再告诉你
那天回到宿舍后
我依然有一种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