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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集
妈妈再次醒来时
我对她说
妈妈
我又有件事情要说了
你记得那个端午节捉鱼的事情吗
你对我和哥哥说
你们兄妹去弄点鱼虾回来
算是荤菜也有了
我和哥哥提个木桶
卷起裤腿就出门了
因为过节
田笼里已没人干活了
显得特别宁静
嫩绿的禾苗在田间微微晃动
我和哥哥走在坑坑洼洼的田笼里
眼睛从上一秋田的缺口看到下一秋田的水洼
缺口的水鼓鼓的流着
不紧不慢
只怕走过了上时秋田
连鱼的影子都难看到
哥哥说
走
我们去那边田笼里看看
其中有秋田的水比较深
清亮的如镜子一般
碧绿的禾苗就插在这块大镜子上
整齐有序的排列着
我们朝它上边的那秋田的缺口走去
只见一个圆形的水洼
差不多有一米来宽
好多鱼正在那里上水
张开o形的小嘴
争先恐后的吸纳新鲜水流
我和哥哥眼睛都看直了
哥哥说
看见吗
还有条好大的
只怕有两斤多
我们要捉到那条大的来
哥哥
古诗里说
山重水复疑无路
柳暗花明又一村
说的真好
哥哥说
你的诗引用的好
我们还是先来捉那条大鱼吧
我们把裤腿卷得高高的
先把缺口堵住
不让水流下来
摩拳擦掌的同时
又蹑手蹑脚下到田里去捉那条大鱼
刚刚捉住
鱼噼啪一声就跑掉了
想象不到鱼在水里的力量居然那么大
好容易再次抓住
又是噼啪一声跑掉了
水有一尺来深
又不能踩坏别人的秧苗
捉起来很困难
因为那条鱼
我和哥哥把整个田里的水都弄浑了
大鱼也不见了
人也累倒了
我和哥哥商量
决定去捉小鱼
此刻的小鱼被弄得四处逃窜
最终躲在禾苗底下
满以为找到了安全的地方
殊不知给我和哥哥带来了方便
我们有时一手就能抓到两三条
有的四五寸长
也有的两三寸长
我们没花多久就捉了半桶小鱼
银灰色的小小背脊在太阳下闪闪发亮
回到家
我们把半桶鱼放在妈妈面前
妈妈说
怎么捉到这么多鱼啊
那惊喜的声音至今我都忘记不了
那个端午节过得真丰富啊
小鱼煎的酥黄酥黄的
再加上几样蔬菜
真的是满桌飘香
妈妈说
我记得好清楚
为了煎那一碗鱼
我把几天的油都用掉了
心想不管了
反正今天是过节
妈妈好记性
妈妈说
以前的事儿都记得
现在不行
眼面前的事儿都不记得
日子过得真快
我怎么一下活到八十九岁了
我活了八十九年怎么还在活
受了那么多苦也还在活
万万没想到
这是妈妈和我最后的交谈
如此欢快
如此清晰
如此真切
后来妈妈一直沉沉睡着
我根本没想到妈妈开始进入了昏迷状态
满以为妈妈是不怎么疼了
可以好好睡觉了
昨天说话还那么清晰
忽然听到妈妈轻轻说了一声
好疼
我惊喜万分
妈妈
我给你揉揉
我不间断地抚摸着妈妈的腿
想安抚她的疼痛
又听到一声
背上好瘦
我立刻爬上床
扶起妈妈靠着自己
哥哥用大蒲扇不停的给他扇背
这样坐了一阵
妈妈又要睡觉
于是又将妈妈轻轻放下
第二天天刚亮
我和宽蒂同时起来
匍匐在妈妈身边
仔细聆听妈妈的呼吸声
均匀的呼吸声让我们如释重负
吃过早饭
我和哥哥坐在妈妈身旁
忽然闻到一股臭气
我揭开毛巾毯一看
妈妈正在拉屎
也有尿流出
我高兴得不得了
妈妈几天没拉屎
这会儿拉出屎来了
肚子就空了
就会吃饭了
我一边接过哥哥递来的便纸
一边笑着对妈妈说
妈妈
你好没名堂啊
要拉屎也不喊我一声
你是在考验我吗
这么爱干净一个人还拉屎在床上
好羞人哪
我不断接过哥哥递过来的纸
哥哥又不断从我手里接过包有大便的纸丢进垃圾桶
妈妈没一点动静
我和哥哥从没想到妈妈是大小便失禁了
回想起来
还真搞不明白
怎么会没想到呢
我看了一下钟
那天是农历七月初二
此后
任何药物对妈妈来说
都是沙上践塔
水底捞月了
初四上午
妈妈忽然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眼睛是亮晶晶的
还带着笑意
我大声说
妈妈
你醒了
我们吃药吧
妈妈点点头
我怎么这蠢啊
要喂妈妈吃饭呀
不吃饭光吃药怎么吃得消
吃了止痛药的妈妈又沉沉睡去
这药有让人瞌睡的副作用啊
当我意识到不应该喂药给妈妈吃时
我有种亲手杀死了妈妈的感觉
这是何等的残酷
我嚎哭不止
我先要喂妈妈吃点食物啊
我痛苦得无法自控
这时哥哥进来了
问清了原因
我说
当时一心想着吃了止痛药妈妈不痛就好了
没想到先要喂东西给妈妈吃
等我想到时
已经吃了
止痛药已经吃下肚子
是我害死了妈妈呀
哥哥说
千万别这样想
即使你要喂妈妈吃东西
他未必会吃
妈妈这次是病入膏肓了
任何人都回天无术
我们要做好思想准备了
从农历七月初四这天起
妈妈一直昏睡着
白天我和哥哥寸步不离
晚上我和宽弟守着
等着妈妈醒来
让妈妈睁开眼睛就能看到我们
妈妈闭着眼睛
右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握
也不知妈妈要抓什么
为儿女操劳一世的手
此刻还不愿放下
我轻轻拿起妈妈的手
握在手心里
妈妈真的大限来临了
死神就躲在近处的角落
不知何时就会要了妈妈的命
我整天眼泪巴巴的看着妈妈
只想着她还能醒过来
我内心喊着
妈妈
妈妈
别这样撇下我们自顾自地走了
妈妈
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
我还想再抱抱你
续到我们拥有的那些日子
到了七月初七下午五点多钟
终于盼到妈妈的声音
那是一种要命的声音
像一个催命鬼在那里催着
妈妈喉咙里的痰呼噜呼噜响着
发出的悲思之声足以令天地动容
鬼神哭泣
这临终前的悲思
我们那里的方言叫车水潭
看着妈妈痛苦挣扎
我犹如万箭穿心
我握着妈妈的手
一声一声呼喊着
妈妈
妈妈
妈妈一下睁大了眼睛
看了一下我们三兄妹
随即闭上眼睛
喉咙的呼噜声也停止了
此刻
妈妈已驾鹤西去
我们面前是妈妈的身体
不知她的灵魂飘向了何方
哥哥轻轻念叨一句
生比死更艰难
今生
妈妈完成了
我嚎哭着
一声一声的呼唤着
妈妈
阴阳永隔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