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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集
陛下让李青山曾静二人来宣读旨意
自然是要走以情动人的路数
果不其然
明缺看着这二位
不得不站起行礼
曾静大学士咳了两声
伸手把落在圣旨上的那抹雪花抹掉
而后开口道
陛下有旨
皇城前的所有人都敛气静思
曾静看了亲王李沛言一眼
轻声一叹
然后声音微涩
说
大唐毅亲王李沛言
因天启元年旧事
自请除王爵
满场俱静
皇城前的人们难以压抑心头的震惊
望向亲王殿下
李沛言那顶尊贵的王冠
现在还在宁缺和夏侯之间的雪地上
已经渐要被积雪掩埋
他的头发现在有些乱
看上去有些狼狈
但脸上的神情却异常漠然
曾静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
双手握着圣旨
声音微颤
继续念
前宣威将军林光远谋逆叛国一案
因证据不足
限于撤销
圣旨上的那些名字
竟由大学士微颤的声音被一个一个接着爆出
回荡在风雪中
撞击在竹墙上
宣威将军林光远
林光远夫人
偏将沙纲
校尉诚心正
文殊 临海
蜀官胡华
听着那一个一个早已消失在历史里的名字
听着那一道道官复原职
加以追丝追封的旨意
皇城之前死寂一片
陛下的旨意里没有提到重审当年的旧案
然而堂堂亲王自请除王爵
涉案的所有将士都被平反
这和翻案有什么区别
人们终于明白了皇宫里的意思
陛下曾经想过替宣威将军叛国案翻案
只不过因为朝中局势和西灵神殿的关系
尤其是没有证据的关系
没有做成这件事情
今日书院莫许宁却挑战夏侯
给朝廷设下了一道难题
然而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
陛下依然不能翻案
于是他选择用这样的方式
不是翻案亦是翻案
至少这可以给当年冤死的人
以及今天的宁缺一个交代
宣旨开始时
夏侯从椅中站起
陛下的旨意里没有牵涉到他
他的眉头却渐渐簇了起来
然后缓缓重新坐下
那些名字还在风雪中飘着
夏侯知道那些名字
见过那些名字所代表的人
十几年前
他曾经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在自己的面前
见过那堆成小山的头颅
有的闭上眼睛
有的睁着眼睛
眼睛里又绝望的
眼睛里又愤怒的
那些名字隔了十几年再一次响起在皇城之前
进入他的耳朵
他越来越沉默
脸色越来越铁青
握着已扶手的手越来越用力
他不觉得愧疚
也没有自责
也并不黯然
他只是愤怒
俯首化作粉末
从他的手指缝里簌簌落下
带着怒意落在雪上
没有人注意夏侯大将军此时的情绪
因为陛下的旨意里没有提到吧
从法律规矩上来说
他现在已经不是夏侯大将军
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平静接受
然后老老实实离开长安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凝阙
他们清楚陛下这道旨意的对象是谁
想要阻止这场生死决斗
只能寄希望于凝缺撤销挑战的邀请
陛下替林光远翻案
厚赐重赏
恩恩三代
为的就是这一点
皇城前的人们看着黑伞下的宁缺
心想应该这样就结束了
从听到林光远三字开始
宁缺便低下了头
专注的看着脚下的后雪
侧着脸专注的听旨意上那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他听过那些名字
所以他今天听得很认真
但脸上的神情却很复杂
有些欣慰
有些失落
有些自嘲
圣旨上的名字终于念完了
曾进大学士和国使李青山走到他身前
把圣旨郑重递了过去
明缺接过圣旨沉默不语
李青山神情凝重开口道
陛下说
只要你承认前面那些命案
他会特赦你
因为毕竟情有可原
如果你觉得亲王殿下处决还不能补偿
陛下和皇后娘娘会代表夏侯将军向你致歉做出补偿
国师说话的声音很轻
被风雪掩盖
除了他自己和明缺之外
没有任何人能够听到
但人们能猜到他和明缺在说什么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到此为止
心情渐渐放松的时候
明确做出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
明确把圣旨搁到身后的椅子上
看着李青山和曾静以及皇城前的人们笑了起来
然后举起手掌
他开始鼓掌
开始的时候他的动作很轻柔
然后越来越用力
劲到大的仿佛是在用力拍打着一面墙
掌心的伤口再次迸裂
四处见血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越来越响亮
血水从他的手掌间不停溅开
然后淌落
滴到他的身上
躺至他的腿上
最后落在雪地里
看着这幕画面
皇城前的人们再次感受到一股冷漠而恐怖的意味
他们的身体再次随着风雪而渐渐寒冷起来
陛下很仁厚
唐律确实有些作用
能够听到圣旨上的那些名字再次在长安城里响起
这是很好的事情
我很安慰
可惜啊
终究还是有些名字被遗忘
我很遗憾
还遗漏了谁
我马上入宫去请示陛下
还漏了将军府里很多名字
比如马夫
比如厨娘
比如园丁
比如丫环
还有我的父母
最先追封的便是将军以及将军夫人
明缺低头看着脚下的雪以及雪上的血点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
开口道
将军和将军夫人并不是我的父母
此言一出
风雪骤散
从很久以前
军方便开始调查明缺和那几椿命案之间的关联
虽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但是他的身世传言早已在长安城里流传开来
所有人都相信明缺便是宣威将军林光远的儿子
当年灭门惨案的遗孤
在世间蛰伏多年
终于进入书院
一朝得势便要开始展开血腥的报复
甚至皇帝陛下和夏侯
以至书院后山很多师兄师姐都相信这个传言
所以此时当皇城前的人们听到明缺轻声说出这句话后
不由被震惊的难以言语
完全无法相信
心想他若不是林光远的遗孤
那他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夏侯看着黑伞下的宁缺
眉头微蹙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明缺低头看着雪上那些如梅花般的血点
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柴房里地面上的那些血点
脸上露出莫名的笑容
风雪骤散骤拢
渐骤渐急
明缺抬起头来
看着众人问了三个问题
为什么你们都以为我是将军的儿子
我为什么一定要是将军的儿子
为什么你们都希望我是将军的儿子呢
众人还处于极度的震惊之中
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宁缺自嘲一笑
很遗憾
我真的不是
我的父亲不是宣威将军
不是校尉
不是属官
甚至不是文员
他只是将军府的门房
而且是二门的门房
便是连门包都拿不到多少
我的母亲自然不是将军夫人
她只是一个出身低贱的婢女
虽然她喂过少爷奶
可以出入后宅
但她依然只是一个婢女
陛下替将军翻案
我很欣慰
这是真实的感受
因为将军和将军夫人都是好人
他们死的很冤枉
只是我很遗憾于没有听到我父母的名字
然后他看着皇城前的众人继续说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
我的父母本来就是些不起眼的人
他们的名字很不起眼
我的父亲是个孤儿
得将军赐姓为林
他叫林涛
我母亲甚至没有名字
她是被人从河北郡卖到长安城的
从小到死都被人叫李三娘
因为她隐约记得自己在家里排行第三
血水顺着宁缺的手掌继续向雪地上淌落
他脸上的神情很平静
叙说的也很平静
不是冷漠
是真正的平静
然而这种毫不激动的平静
却让看到明缺面容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生起
然后冻僵了全身
这种平静很可怕
桑桑没有害怕
只是感受着他此时的感受
悲伤着他此时的悲伤
寒冷着他此时身心的寒冷
下意识里伸手握住他的手
想要给他一些温暖
明却继续平静的说
我知道
书上都是这样写的
被夺走皇位的王子远走他乡
然后回国复仇
被奸臣陷害的大臣家逃出了一位少爷
多年之后他考中状元得到陛下恩宠
然后重新翻案
他望向人们
认真问
可为什么每个复仇故事的主角都必须是王子难
难道门房和婢女生的儿子就没资格复仇吗
面对这个平静却掷地有声的问题
皇城前的人们只能沉默
曾静想要说些什么
却张不开嘴
李青山轻轻叹息了一声
书上都是这样写的
人们都是这样想的
我知道不能怪任何人
任何自怨自艾的情绪都很白痴
但我依然很厌憎这种想法
就像十几年前那样
明缺看着夏侯说
那天我带着少爷去街上玩
就像我经常做的那样
因为他把我当成了很好的朋友
说的有些多了
反正就是管家想要替将军留血脉
顺带着也把我带进了街对面的通议大夫府
听到这句话
曾静大学士的神情微僵
想起当时还是小妾的夫人诞下一女
街对面血流成河的情形
明缺继续说
你带着兵马杀进将军府时
我正和少爷还有管家躲在通议大夫府的柴房里
夏侯面色沉郁
说
我的下属最终还是追到了柴房
并且看到了两具死尸
我当时确认林光远的公子已经死去
所以我一直很疑惑于你的身份
现在不再疑惑
我开始好奇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宁缺看着周遭的风雪
似乎在回忆什么
微笑开口
昊天之下本来就没有什么新鲜事
这还不就是些老套的故事
将军的儿子要活着
门房的儿子就必须死去
都是四岁多的小男孩
砍的血肉模糊换了衣服
谁还能看出谁是谁啊
嗯
管家以为不需要警惕一个小四岁的小男孩
所以他当时怔怔地看着我
眼睛里流露出抱歉
同情
悲伤的情绪
在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要做些什么
明雀摊开双手
微笑说
书上不都是这样写的吗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看着夏侯
看着曾静
看着李青山
看着他所能看到的所有人
面无表情问
但凭什么
凭什么书上怎样写
我就要怎样做
凭什么将军的儿子要活着
门房的儿子就要**
凭什么我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