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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集
倘若是十八岁的吴有才
或许尚有一丝勇气与浊世与权贵抗衡
而如今被世事蹉磨过的吴有才早已没了那份心气
像是一张被烫平的墨纸
任由摊在天地中
任由风雨摧折
公平是奢侈的东西
穷人不敢妄想
或许只有一朝死了
去阴司找阎王判官才能给得了一丝分毫
他摇了摇头
像是要将脑中这些纷乱的思绪一并摇出去
垂首用力的打开考篮的盖子
考篮里是一些旧物
他要新装入一些纸墨
明日一并带到号舍中去
他伸手掏出几张旧纸
掏了几下
指尖突然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
心下疑惑
拿出来一看
原来是个红花布层层裹着的包裹
这是
吴有才凝神
红花布是母亲惯来缝补衣服用剩的布头
这包裹约摸是母亲偷偷放在考篮里的
他将包裹拿起来
手指摹过粗糙的花布
似乎能感觉到母亲的余温
看了一会儿
胡有才试图打开这包囊
一打开他才发现这包囊被一层一层包裹得很紧
直拆了五六层才彻底拆开
里头散着一些细碎的干草
干草围绕间
整整齐齐摆着十锭银元
竟是一百两银子
吴有才一下子呆住了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银子
像是有一根针陡然刺进他心中
绵密的疼自心间霍然蔓延
吴有才的眼泪顷刻涌了出来
母亲一生节俭
杀鱼卖鱼
一条鱼不过挣十几文钱
他不知道这一百两银子母亲要攒多久
但这必定是她千辛万苦为他留下来的积蓄
她没有告诉吴有才
或许怕吴有才拿这钱去买了无用的药材
亦或是为了其他
书生枯坐在地
眼泪如奔涌的泉砸了一地
他仿佛看到母亲拖着残败的病体
将满满一箱子铜钱换了十封漂亮的银锭
又一锭一锭地擦干净
小心翼翼的用布包好
藏在这考篮中
他好像能看到母亲站在他跟前
如往日一般笑着宽慰他道
霍儿考中日后做了官
免不了要打点四周
抠抠索索成什么样子
这些银子拿着
莫叫人看清
母亲的音容笑貌摆在跟前
他却伏在地上哀恸嚎啕
于悲哀中又有浓烈的怨恨与不甘自心头烧起
他永远也考不中
他永远也做不了官
因为往上的梯子被人拦住
因为他只是鲜鱼杭中杀鱼的穷人
吴有才猛地抬头
恶狠狠的盯着桌角的那张油纸包
油纸包在昏暗光线中
在这地上散落银锭的鲜明中
无声的冲他冷笑
犹如被蛊惑般
他朝那封油纸包慢慢地伸出手去
凭什么呢
郁郁涧底松
离离
山上苗以彼径
寸茎荫此百尺条
他不想一辈子做涧底松
也不想一辈子屈于山上苗路同
那些动摇人心的话
又慢慢的从他心头浮现起来
风雨欲来的灵堂中
书生问陆曈
陆大夫为何要帮我
女子沉默看着他
没有回答
眸中像盛着暗色的霭沉沉看不清楚
吴有才心中清楚
她想利用他
所谓帮他之言必定别有目的
但这一刻
他竟心甘情愿的为她蛊惑
感恩她
在这怨恨凄苦中为他找到一条绝望又痛快的路
让他不至于在这无尽的悲苦中沉沦
书生指尖碰到了桌上纸包
纸包冰冰凉凉
如一个冰冷的诅咒
刹那间
身后似有无常小鬼畅快大笑声响起
像是庆祝最终赢得这场博弈的胜利
于是他把那纸包紧紧的攥在掌心
于空荡荡的房间中伏下身
无声嚎哭起来
夜里的寒风像女人号哭
刘家的宅院里
院子里却隐隐的传来欢笑声
明日秋闱
刘家小儿子刘子德一早也将下场
刘家婶子王春枝特意做了一席好菜
庆祝儿子临将赶赴科场
桌上摆满了鸡鸭牛肉
中间还有燕窝一盏
王春枝端起那一小盅燕窝送到小儿子手中
笑得格外高兴
那我的儿
吃完了这一盅啊
明儿去了号舍
可是要苦几日了
秋闱每闱三场
一场三昼夜
九天七夜的日子都得呆在号舍吃喝睡也不出来
莫说是燕窝
连干粮都哽人得很
刘子德一身崭新缎服
将面前燕窝一饮而尽
眉梢微微勾起
藏着两分按捺不住的得意
自然是得意的
打点礼部主考官的银子已送去
只待秋闱一过
他便也要如哥哥一般成为举子
再等等
混去做个官
日后便不再是卖面家的儿子
人人见了得尊称一位老爷
想到老爷这个名号
刘子德面上更添几分
他兄长刘子贤眉间却有些郁郁
低声道
礼部的人胃口越发大了
竟坐地起价
前几日打点礼部那头的人回了话
说送去的银子欠了些
又添了八百两
八百两
又八百两
整整一千六百两银子
那是许多平人一辈子也花赚不了的巨款
为了这一千六百两银子
家中东拼西凑
掏空了积蓄
刘子贤这一年半载攒下来的俸禄也全赔了出去
虽是亲兄弟
心中到底不舒服
哎呀
多就多点吧
好在咱们家面馆生意也不错呀
待子德中了榜
后头也点了官
你们俩兄弟呀
就做了官了
还愁银子不往咱家流不成
哼
往长久看呢
咱们后头的好日子多得是
不错
官场不怕花银子
就怕有银子花不出去
门路打点好了
日后就就轻松多了
咱们刘家当年在京城支个小摊儿都得偷偷摸摸的
如今也算是熬出头了
此话一出
席上几人都有些唏嘘
当初刘家在盛京胡同里支着个摊棚卖面
还时常的被本地商户欺凌
然而短短几年间
在最热闹的雀街有了当口的铺面
大儿子中举做了官
大儿子亦是前途无量
往日那些瞧不起他们的邻舍
再不敢当面嚼舌根
人人都来巴结恭维
往前看
那些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日子似消失的浪头
早已一去不复返了
真是何等的不容易
刘子德夹了一个虾丸子塞进嘴里
嘻嘻一笑
语气有些浮躁
呵呵 那当然
咱们一家出两个举子
放在京城也是少有的荣耀
这可比当年常武县陆家那个小子厉害多了
发到此处
犹如提到一个众所周知的禁忌
刘子德霎时收声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