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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非得这么想不可
否则便没有办法活下去
在打鹰山要活下去是那么难
万物都卯足了劲儿见缝插针的活
但其实要活也不难
你没见那漫山遍野的兔子几子呢
他们生来就是被吃的
也不耕种也不收获
不也活的漫山遍野
水仙就跟着他们学
学着怎么活下去
吃饱是容易的
只要跟着鸟雀和山鼠
漫山都是能吃的
浆果根茎和菌子也好认
羊愿意吃的就没有毒
羊不肯吃的就得当心
泉水也好找
只要能跟住野兽的粪便和脚印
难的是身上发了病
明知道这打鹰山上全是草药
明知道也许一屁股坐下就能做到药
偏偏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哪种
水仙有些懊恼
怪自己当年跟着邱大夫采药时不上心
不晓得多问几句
只顾着玩了
但他很快学会了跟着狗给自己医病
每当狗看着不安逸
水仙就细细的瞧瞧他是皮肤溃烂还是被蛇咬了还是鼻子淌清涕
再跟住它去瞧他给自己吃什么草
打鹰山有地契
打鹰山的动物也有灵气
做得了半个太医
水仙把狗吃过的草药记在脑袋里
下回自己生了一样的病
便跟着去吃
跟着去医
日子久了
水仙觉得自己也做得了太医
可惜如今没得皇上来请他虽然瘦骨嶙峋
胸脯子贴在骨架上刺出一条条的骨头来
但他终究是没有死
终究是活着
有时候他赶着洋子回去
蹲在那里烧洋芋吃
土匪头子看见他倒像是见了鬼一般
眼睛里显出惊异来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伢子还活着
竟然还活着
竟然还在做活
竟然回来了
惊讶完了
土匪头子又把水仙喊进屋去折腾一番
水仙已经习惯了
水仙不觉得有什么
反正土匪忙他自己的
水仙的魂灵可以升起来飞出屋梁
飞上天空看远远的翻卷的云
过了一阵
土匪让水仙走
他的肉身就走出来继续烧他的洋芋
而魂灵也就落下来回到身体里
他开始觉得打鹰山是美丽的
开始学着鸟雀去欣赏打鹰山的日出与日落
清早天亮的时候
鸟雀叽叽喳喳的漫天叫着
抬头去看却又找不到在哪里
大概是鸟雀还未出窝便已经开始庆祝新一个活着的黎明
但到傍晚
打鹰山满天翻滚着金红色的晚霞
大群大群的黑老婆铺天盖地盘旋庆祝又是顺利活下来的一天
即便打鹰山的夏日仍旧寒冷
仍旧狂风骤雨
但夏日还是水仙最喜欢的时候
漫山的野梨子野杏子结出来了
黄的黄绿的绿
吃起的窝泡果熟了红的红紫的紫
漫山的地梅也熟了
红的红白的白
像是老天爷给扎破了脚撒在地上的血珠子和泪珠子
吃起来酸甜极了
再别提到处冒出的菌子了
肥厚风雨
简直如吃肉一般
让水仙可以在山上待个把月
水仙最喜欢鸡鬃
这菌子根系极深
外面看着小小一朵
往下挖竟挖得出半米长的根来
挖着鸡鬃水仙是赶不应去生活的
他的肚肠空乏惯了
见了鸡鬃便是洗也来不及洗
擦了泥便嚼了
滋味极甜
竟把水仙这许久未见过甜食的肚肠甜的仿佛漂浮起来
浑身冒冷汗
各种颜色的牛肝菌水仙也是喜欢的
牛肝菌肥壮
捡着大的一朵竟也吃不完
遇着了水仙就生一堆火
用树枝子穿了掰碎的牛肝菌来烤
也是十分有趣味
别的林林总总
松毛郡
铜锣郡
各有各的滋味
各有各的好处
也各有各的地盘
水仙熟悉了各种菌子出土的时间
也熟悉了地方
便撵着羊一阵儿在山庆里
一阵儿在草甸上
一阵儿在云山林中
一阵儿在悬崖边
菌子一轮一轮的出
水仙一轮一轮的找
菌子出完就是捡野板栗和野核桃的时候
这两种野果都有着十分坚硬的外壳
需舍得点力气也需舍得点血泪才能砸得开
吃着里面的肉
等板栗也剪完
水仙就晓得雨水要结束了
冬天也要来了
冬天到来之前
水仙已经采集了许多菌子和板栗
还找着个山洞
刚刚够她一个人蜷在里面
水仙把菌子晒成干儿藏在山洞里
又找机会偷了个瓦罐也藏在山洞里
他生了火
把菌子干和板栗放在罐里煮
不时从板栗里包出一个肥白的胖虫
那便是肉了
也一起煮进去
俊子遇了水
重新变得柔软饱满起来
水仙喝着汤
觉得十分温暖
到大雪覆盖了打鹰山的时候
能吃的东西就很少了
土匪的寨子里有柿子树
结着火红火红的果
远处望过去
像天被打了几个洞
露着血孔似的
鸟雀叽叽喳喳的来吃
黑老婆也呱呱的来吃
水仙是不敢碰这些柿子
但他又跟狗学会了捉兔子的活法
冬日白雪覆盖的草垫上
兔子脚印一串一串
一坨大雪球浮在那里
等兔子走近了
突然间便跳出一个水仙来
身手竟比兔子更灵活
兔子受了惊吓
才要跳进洞中才发现洞口已被毒死了
天意就是要着兔子去做食物了
天意要水仙吃兔子
然后活下来
冬天土匪最爱下山抢粮抢人
也要防备着仇家前来抢粮抢人
便不大放任水仙出去
这也不是坏事
留在寨子里总是有屋顶避一避风雪呢
抢到了粮
寨子里就庆贺一番
杀羊吃酒
抢不到粮
寨子里便没了食物
仍旧杀羊吃酒
土匪杀了羊
总是有骨头给水仙啃一啃
即便被土匪折腾的时候多了些
但能活下去水仙就满意
他的魂灵在大鹰山上空飘飞
飞过碧蓝如丝缎的金沙江
飞过峰顶的皑皑白雪
飞过数不清的波浪一般的山峦
落在苍城的云端上
有一年开春的时候
水仙见了两件骑士
第一件是他放的羊生了羔子
羊生羔子本是常事
但这群黑羊却生了个雪白雪白的羊羔子出来
这是过去没有的
这小羊羔子颤抖着腿拼命站起来
哆哆嗦嗦的去找奶吃
白毛还是湿的
母羊回过头来舔
水仙望着喜欢极了
觉得美丽
眼泪都要掉下来
第二件是有一天水仙煮了菌子吃
躺在雪刚刚化尽的坡上晒着太阳
突然听见两个人讲话
雪化了
山鼠就出来了
一个男人说
是了
你家是不是要有娃娃了
一个女人说
水仙吓了好大一跳
她丝毫没有发现身边何时来了人
他赤条条的蜷在那里
自己觉得有些害羞
头也不敢抬
你家也要有娃娃了吧
男人说
化了雪该有了
女人说
要小心些
莫往南边去
那边的兔子都被人吃尽了
男人说
听得一阵扑棱棱的响
像是拍打翅膀水仙抬头望见一只鹰蹬着树梢飞远
却没见有人
他四下张望
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一只狐狸在灌木下坐着
狐狸跟水仙对望了一阵儿
钻进灌木丛不见了
水仙想不明白
只当自己做了梦
可是当他走下山坡回到羊群中
却听得那群黑山羊也开始讲话了
他过来了
一个样子说
你管他
另一个样子说
水仙受了好大的惊讶
不知自己是仍在做梦
还是通了山灵
听得懂鸟兽言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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