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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兄
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他在等待的厌倦里
身心的紧张慢慢的迟缓下来了
至于不再去留心那些汽笛
但凌乱的思绪却又乘机而起
他仿佛知道
端府生的一定是猩红热
而且是不可救的
那么佳妓怎么支持呢
靠自己一个吗
虽然住在小城里
可是百物也昂贵起来了
自己的三个孩子
他的两个养活尚且难
还能进学校去读书吗
只给一两个读书呢
那自然是自己的康儿最聪明
然而大家一定要批评
说是博带了兄弟的孩子
后事怎么办呢
连买棺木的款子也不够
怎么能够运回家
只好暂时寄顿在义庄里
忽然远远的有一阵脚步声进来
立刻使他跳起来了
走出房去
却知道是对面的御客
先帝爷在白城
他一听到这低微高兴的吟声
很失望愤怒
几乎要奔上去斥骂他
但他接着又看见伙计提着风雨灯
灯光中照出后面跟着的皮鞋
上面的威名里是一个高大的人
白脸孔
黑的络腮胡子
这正是普迪斯
他像是得了宝贝一般
飞跑上去
将他领入病人的房中
两人都站在床面前
他请了洋灯照着
先生 他
他发烧啊
佩金喘着说
什么时候起的呀
普地司良手插在裤侧的袋子里
凝视着病人的脸
慢慢的问 啊
前天
不不不不
大大大大大前天
蒲大夫不做声
略略按一按脉
又叫佩军擎高了洋灯照着他在病人的脸上端详一回
又叫接去被窝
解开衣服来给他看
看过之后
就伸出手指在肚子上去一磨
miszs
普蒂斯低声自言自语似的说
疹子吗
他惊喜的声音也似乎发抖了
疹子
就是疹子
疹子
你原来没有出过疹子
他高兴的刚在问端府的时候
蒲大夫已经走向书桌那边去了
于是也只得跟过去
只见他将一只脚踏在椅子上
拉过桌上的一张信笺
从衣袋里掏出了一段很短的铅笔
就桌上嗖嗖的写了几个难以看清的字
这就是药方
怕药房已经关了吧
沛军接了方问
明天不要紧
明天吃
明天再看吧
不要再看了
酸的辣的太咸的不要吃
热退了之后
拿小便送到我的医院里来查一查就是了
装在干净的玻璃瓶里
外面写上名字
蒲大夫且说且走
一面接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塞入衣袋里
一经出去了
他送出去
看他上了车
车开动了
然后转身
刚进店门
只听见背后勾勾的两声
他才知道普提恩的汽车的叫声原来是牛吼似的
但现在是知道了也没有什么用了
他想着
房子里连灯光也显得愉悦
佩军仿佛万事都已作气
周围都很平安
心里倒是空空洞洞的模样
他将钱和药方交给了跟着进来的伙计
叫他明天一早到美亚药房里去买药
因为这药房是蒲大夫指定的
说唯独这一家的药品最可靠
东城的美亚药房
一定得到那里去去记住啊
美亚药房啊
他跟在出去的伙计后面说
院子里满是月色
白的如银
在白帝城的林人已经睡觉了
一切都很幽静
只有桌上的闹钟愉快的而平匀的喳喳的作响
虽然听到病人的呼吸
却是很调和
他坐下不多久
忽悠高兴起来
你原来这么大了
竟还没有出过疹子
他遇到了什么奇迹似的惊奇的问
你自己是不会记得的
须得问母亲才知道
哎
母亲又不在这里
竟没有出过疹子
哎呀
佩军在床上醒来时
朝阳已从窗纸上射入
刺着他朦胧的眼睛
但他却不能即刻动弹
只觉得四肢无力
而且背上冷冰冰的
还有许多汗
而且看见床前站着一个满脸流血的孩子
自己正要去打他
但这景象一刹那间便消失了
他还是独自睡在自己的房里
没有一个别的人
他解下枕衣来
拭去胸前和背上的冷汗
穿好衣服走向端府的房里去时
只见在白帝城的邻人正在院子里漱口
可见时候已经很不早了
端甫也醒着了
眼睁睁的躺在床上
今天怎样呢
他立刻问
呃
好些药还没有来吗
没有
他便在书桌旁坐下
正对着棉床看
镜福的脸已没有昨天那样通红了
但自己的头却还觉得昏昏的
梦的断片也同时闪闪烁烁的浮出
端府也正是这样的躺着
但却是一个死尸
他忙着收敛
独自背了一口棺材
从大门外一进
背到堂屋里去地方仿佛是在家里
看见许多熟识的人们在旁边交口赞颂
他命令康儿和两个弟妹进学校去了
却还有两个孩子哭嚷着要跟去
他已经被哭嚷的声音缠得发烦
但同时也觉得自己有了最高的威权和极大的力
他看见自己的手掌比平常大了三四倍
铁柱似的向和珅的脸上一掌劈过去
他因为这些梦境的袭击
怕得想站起来走出房外去
但终于没有动
也想将这些梦计压下忘却
但这些却像搅在水里的鹅毛一般
转了几个围
终于飞浮上来不可
和珅满脸是血
哭着进来
他跳在神堂上
那孩子后面还跟着一群相识和不相识的人
他知道他们是都来攻击他的
我绝不至于昧了良心
你们不要受孩子的狂话的骗嘛
他听了自己这样说
和珅就在他身边
他又举起了手掌
他忽而清醒了
觉得很疲劳
背上似乎还有些冷静
抚静静的躺在对面
呼吸虽然急促
却是很调匀
桌上的闹钟似乎更用了大声
喳喳的作响
他旋转身子去对了书桌
只见蒙着一层尘
再转脸去看窗纸
挂着的日历上写着两个漆黑的隶书念漆
伙计送药进来了
还包着一包书
什么
静福睁开了眼睛问
哟
他也从彷徨中觉醒
回答说
不
那一包先不管他
吃药吧
他给端府服了药
这才拿起了那包书来看
苏轼寄来的
一定是你向他借的那一本芝麻和百合
静府伸手要过书去
但只将书面一看
书籍上的金字一磨
便放在枕边
默默的合上眼睛了
过了一会儿
高兴的低声说
等我好起来
一一点儿
寄到文化书馆去
卖几个钱
不知道他们可要
这一天沛军到公益局比平日迟得多
将要下午了
办公室里已经充满了秦一堂的水烟的烟雾
汪月生远远的望见
便迎出来了
嚯来了
令地痊愈了吗
我想啊
这是不要紧的
时政年年有没有什么要紧
我和一翁正惦记着呢
都说怎么还不见来
现在来了
好了好了啊
但是 哎呀
你看你脸上的气色
多少 哎呀 是的
和昨天多少两样啊
佩军也仿佛觉得这办公室和同事都和昨天有些两样
生疏了
虽然一切
也还是他曾经看惯的东西
断了的一钩
缺口的拓壶
杂乱而尘封的案卷
呃
折足的破躺椅
坐在躺椅上捧着水烟筒咳嗽而且摇头叹气的秦义堂他们也还是一直从堂屋打到大门口
所以呀
月升一面回答他
我说呀
你该将佩兄的事讲给他们
叫他们学学他
要不然呢
真要把你这老头儿气死了
老三说
老五折在公债票上的钱
是不能算公用的
呃 应该 应
应该
一堂咳的弯下腰去了
真是人心不同啊
月声说着
便转脸向了沛军
那么令地没有什么啊
没有什么
医生说是枕子
疹子 哎呀 是啊
现在外面孩子们正闹着疹子
我的同院住着的三个孩子也都出了疹子了
那是毫不要紧的
但你看呢
你昨天竟急的那么样
叫旁人看了也不能不感动
真所谓兄弟姨姨呀
昨天局长到局里了没有
还是杳如黄鹤呀
你去布上补画一个道就是了
说是应该自己陪
一堂自言自语的说
这公债票
哎呀 真害人
我是一点儿也莫名其妙
你一沾手就上当
到昨天
到晚上
也还是从堂屋一直打到大门口
老三多两个孩子上学
老五也说他多用了公众的钱
气 气不过呀
这真是愈加闹不清了
月升失望似的说
所以呀
看见你们弟兄沛军呐
我真是五体投地呀
是的 我敢说
这绝不是当面恭维的话呀
沛军不开口
望见听差的送进了一件公文来
便迎上去接在手里
月生也跟过去
就在他手里看着念道
公民好上善等成东郊倒闭无名
南师一句请斥分局肃刑
拨官台埋
以资为生而终公益有我来吧
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你一定惦记着令帝的病呢
哎呀
你们真是啊
几鸟令鸟在猿不
他不放手
我来办
乐笙也就不再去抢着办了
佩军便十分安心似的
沉静的走到自己的桌前
看着成文
一面伸手去揭开绿锈斑斓的墨盒盖儿
一九二五年十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