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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家树等樊端本走了
自己也回学校去
室友们见了
少不得又有一番慰问
急至听说家树是寿峰秀姑救出来的
都说要见一见
最好就请寿峰来当国书教师
家属见同学们都嫌提议
正中下怀
到了第五天的日子
坐了一辆汽车
绕着大道直向西山而来
到了碧云寺附近
家树向乡民一打听
果然有个环翠园
而且园门口有直达的马路
就叫汽车夫一直开向环翠园
接知汽车停下
家树下车一看
不觉吃了一惊
这里环着山路
一周短墙
有一个小花园在内
很精致的一幢洋楼迎面而起
家属一个人自言自语
不对吧
他们怎么会住在这儿呢
心里犹豫着
却尽管对那幢洋楼出神
在门左边看看
在门右边又看看
正是进退末定的时候
忽然看见秀姑由楼下走廊子上跳了下来
一面向前走
一面笑着向家属招手
进来呀
怎么在那儿看呢
家叔向来不曾见秀姑有这样活泼的样子
这倒令人吃了一惊
就迎上去问
大叔呢
他一会儿就来的
请里面坐吧
说着他在前面引路
进了那洋楼下
就引到一个客厅去
这里陈设的极为华丽
两个相连的客厅
一边是紫檀雕花的家具配着中国古董
一边却是西洋陈设和绒面沙发
家属心想
小说上常形容一个豪侠人物
佳丽如何
复等王侯
果然不错
心里想着
只管四面张望
正得去看那面字画上的款
秀姑却伸手一拦
就请在这边坐
家树哪儿见他这样随便的谈笑
更是意外了
难道这还有什么秘密吗
自然是有的
这就是富商吗
请你等一等
我再告诉你
这时有一个听差的送茶来
秀姑看了她一下
似乎是打个什么招呼
接上说
范先生
我们上楼去坐坐吧
家叔这时已不知到了什么地方
妾自由他摆步
便一路上楼去
到了楼上
却是在一个书室里坐着
书室后面是个圆门
垂着双幅黄幔
这里更雅致了
黄幔里仿佛是个小佛堂
有好些挂着的佛像和供着的佛龛
家叔正在一探头看去
秀姑嚷了一声
客来了
缓慢一动
一个穿灰布旗袍的女子脸色黄黄的由里面出来
两人一见
彼此都吃惊的向后一退
原来那女子却是何丽娜
她先笑着点头说
樊先生好啊
关姑娘只说有个人要介绍我见一见
却不料是你
家树一时不能答话
很是惊讶的看着秀姑
这倒齐了
二位怎么会在此地会面
秀姑笑着说
樊先生何必奇怪
说起来
这还得多谢你在公园里给咱们那一番介绍
我搬出了城
也住在这里靖边
和何小姐成了相邻
有一天我走着园子门口
遇到何小姐
我们就来往起来
她说搬到乡下来住
要永不进城了
对人说
可说是出了洋的
我们这要算是在外国相会了
家树听他说完
恍然大悟
此处是何总长的西山别墅
都又入了关氏妇女的圈套了
对着何丽娜又不便说什么
只好含糊着说
恕我来的冒昧
何丽娜虽然布满家书
然而满地的雪
人家既然亲自登门
应当极端的原谅
也不追究她怎样来的
免得她难为情
就很客气的让她和秀姑在书房里坐下
笑着问
什么时候由天津回来的
哦 也不多久
陶先生好
他很好
陶太太好
他也好
前几天智里大学
北京城里雪也大吗
很大的
问到这儿
何丽娜没什么可问了
就按铃叫听差的倒茶
听差将查送过
何丽娜才想起一件事
向秀谷说
令尊大人呢
秀谷将窗幔掀起了一角
向楼下指着
那不是吗
贾叔一看
见围墙外有两匹驴子
一只骆驼
骆驼身上堆了几件行李
树缝正赶着牲口到门口呢
家叔说
这是做什么
秀姑又一直说道
你瞧
那丛树下有一幢小屋
那就是我家
这不是离何小姐这很近吗
可是今天我们爷俩就辞了那家
要回山东原籍了
不能吧
家书只说了这三个字
却接不下去
秀姑却不理会
说
二位送送我吧
说完就起身下楼
何丽娜跟家属一起下楼
跟到园门口来
树峰的手上拿了小鞭子
跟家属笑着拱了拱手
你又是意外之事吧
我们再会了
我们再会
何丽娜紧紧握了秀姑的手
说 关姑娘
到今日我才能完全知道你
你真不愧是
秀姑却连连有手
我早和你说过
不要客气的
说着他撒开何丽娜的手
将一匹驴子的缰绳理了理
关寿峰已是牵了一匹驴子在手
贾树在寿峰面前站了许久
才说
我送你一程行不行
可以的
修姑对何丽娜笑着道了一声保重
牵了一匹驴子和那匹骆驼先去了
家树随着关寿峰也慢慢走上大道
说道
大叔
我知道你是行踪无定的
谁也留不住
可不知道我们还能会面吗
关寿峰笑了
人生也有再相逢的
你还不明白吗
只可惜
我为你尽力两分
只尽了一分
罢了 天气冷
别送了
说着跟秀姑各上了驴背
加上一鞭
便嘚嘚嘚的顺道而去
秀姑在驴上先回头看了看
约莫跑了几十丈的路
又带了驴子转回来
一直走到家叔的身边
真的
你别送了
仔细中了寒
说罢一掉驴头
飞驰而去
却有一样东西由他怀里取出
抛在了家书的脚下
家属连忙捡起来一看
是个纸包
打开纸包
有一缕乌而且细的头发
又是一张秀姑自己的半身照片
正面没有字
翻过反面一看
有两行字
何小姐说你不赞成后半截的十三妹
你的良心好
眼光也好
留此做个纪念吧
家书念了两遍
猛然醒悟
抬起头来
她父女已经影踪全无了
对着那斜阳偏照的大陆
不觉得洒下了几点眼泪来
这里
家树心里正感到凄怆
却不妨身后有人说
这爷俩真好
我也舍不得呀
回头一看
却是何丽娜追来了
她笑着说
樊先生
能不能到我们那儿去坐坐呢
家树连忙把纸包向身上一塞
我要先到西山饭店去开个房间
回头再来畅谈吧
那么
你今天不回城了
在我设下吃晚饭好吗
哎 准到
家属别了何丽娜
步行到西山饭店开了一个窗子向外的楼房
一人坐在窗下
看看照片
又看看大陆
又看看那一缕青丝
只管想着
这种人的行为
真是猜不透究竟是有情是无情呢
照照片上的题字说
当然
他是个独身主义者
照着一缕头发说
旧时的女子岂肯轻易送人的
就她未曾剪发
何等宝贵头发
用这个送我
交情至深
更不必说了
可是他一拉我和凤喜复合
二拉我和丽娜相会
又绝不是自谋的人
越想越猜不出个道理来
只管呆呆的坐着
到了天色昏黑
何丽娜派听差的带了一乘山轿来
说是汽车夫让她休息去了
请你坐轿子去吃饭
家属也是生意难却
便放下东西到何丽娜这儿来
这时何家别墅的楼下客厅已点了一盏小汽油灯
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家树刚一进门
脱下大衣
何丽娜便迎上前来
戴听差的接着大衣和帽子
见帽子上有许多的雪花
就问
又下雪了吗
这是我大意了
这里的轿子其实是两根杠子抬一把椅子
让你吹一身雪
受着寒
该让汽车接你才好
没关系
没关系
家书说着搓了搓手
便靠近炉子坐着
炉子里轰轰的响
火势正旺
一世的暖气如春
客厅里桌上
茶几上摆了许多晚菊和枣梅的盆景
另外还有秋海棠和千样莲之属
正在欣欣向荣的开着
家属只管看着花
先坐了看
转身又站起来看
赫丽娜说
这花有什么好看的吗
说着走了过来
家属见她脸上以薄石脂粉
不是初见时那样黄的
就说
屋外下雪
屋里有鲜花
我很佩服北京花匠的技巧
赫丽娜见她说着
目光仍是在花上
自己也觉得羞答答的
请你喝杯热茶就吃饭吧
说着亲自端了一杯热茶给他
家属刚一接茶杯
便有一阵花香
正是新砌的玫瑰茶
在家书喝着茶的当
何丽娜已同一个女仆在一张圆桌上相对陈设两副碟筷
接着送上菜来
只是四碗四碟都是素的
一边放下一碗白饭
也没有酒
最特别的两个银珠台
点着一双大红洋蜡烛放在上方
何丽娜笑着说
乡居就是一样不好
没有电灯
家属倒也没注意他的解释
并将拿在手上出神的茶杯放下
和他对面坐下吃饭
何丽娜将筷子拨一拨碗里的菜
爽 对不住
全是素菜
不过都是我亲手做的
啊
那真不敢当了
哎
口味怎么样
好蔬菜吃惯了是很好的
我一到西山就吃素了
和丽娜说着看着贾树
贾树却赞成说
吃素我也赞成
那是很卫生的
吃完饭
女仆送来手巾
又收了碗筷
此时桌上单剩两只红竹
何丽娜跟家属对面在沙发上坐下
各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玫瑰茶
慢慢的喝着
何丽娜看着茶几上的一盆红梅
问道
你以为我吃素是为了卫生吗
你都不知道
别人就更不知道了
哦
是了
密斯河现在学佛了
一个在黄金时代的青年
为什么这样消极呢
何丽娜抿嘴一笑
放下茶杯
走到了屋旁话匣子旁边
开了匣子
一面在一个抽屉里取出画片来放上
笑着说
为什么呢
你难道一点不明白吗
他并不曾注意是什么片子
一唱起来
却是一段黛玉悲秋的大鼓书
家树一听
那清清冷冷的潇湘苑
一阵阵的西风吹动了绿纱窗
不觉手上的茶杯向下一落
哎呀一声
索幸落在地毯上
没有打碎
只泼出去了一杯热茶
何丽娜把话匣子停住
怎么了
家树从容的捡起茶杯
啊
我怕这凄凉的调子啊
那我换一段你爱听的吧
原来那片子有一大段道白
有一句是
你们就对着这红烛磕三个头
这正是能人寺十三妹的一段
家书一听
忽然记起那晚上听戏的事情
不觉得一笑
密斯河
你好记性
何丽娜走到家属的面前
你的记性也不坏
只这一句
啪的一声
窗户打开
却有一束鲜花由外面抛了进来
家属走上前捡起来一看
画上有一个小红绸条
上面写了一行字
关秀姑鞠躬敬贺
连忙向窗外去看
大雪初停
月亮照在积雪上
白茫茫一片
乾坤浩劫无痕
哪有什么人影
家树忽然心里一动
觉得万分对秀姑不住
一时万感焦急
猛然的坠下几滴泪来
何丽娜因窗子开着
吹进一丝寒风
将烛光吹得闪了两闪
连忙将窗子关上
随手接过那一束花来
嘉树手上却抽下了一只白色的菊花
拿着痦子背着灯光向着窗子站着
何丽娜将花上的抽条看了看
笑着说
你瞧
官家大姑娘给我们开这大的玩笑
家书依然站着不言语
何丽娜说
他这样来去如飞的人
哪里会让你看到
你还呆站着做什么
哦
眼睛里面吹了两粒沙子进去了
家树说着用手绢擦了眼睛
回过头来
何丽娜一想
到处都让雪盖着
哪儿来的风沙呀
就笑着说
眼睛和爱情一样
里面掺不得一粒沙子的
你说是不是
说着丽娜的眉毛一扬
两个酒窝一旋
看着贾树
贾树呆呆的站着
左手拿了那只菊花
右手用大拇指
食指只管拈着那花杆儿
晚上微微的笑了笑
这正是
毕竟人间色相空
伯劳燕子各西东
可怜无限难言隐
志在拈花一笑中
然而何丽娜哪里会知道这一笑命易的曲折
就一伸手
将紫色的窗幔掩了玻璃窗
免得家属再向外看
那屋里的灯光将一双人影便照着印在紫幔上
窗外天上那一轮寒月
冷清清的
孤单单的在这样冰天雪地当中
照到这样春气荡漾的屋子
有着风光旖旎的双影
也未免含着羡慕的微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