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集。
这是两位九品的暗杀者在厮杀。
在这个世界上,
这种场面出现的次数极其罕见。
肖恩完了,
范闲咳了两声,
用戴着极薄手套的手从监察院特制的衣服上拔出那枚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细针,
再次确认了肩上细微伤口的毒并不如何厉害,
然后沉默地重新上弩。
肖恩知道自己完了。
落地之后,
他凭借着数十年的经验,
借着那些腐烂多年的树叶遮掩,
勉强掩去自己身上的味道,
向林子外面悄无声息地遁去。
范闲与那七位高手既然能够一直跟着自己穿越湖畔芦苇来到林中,
那自己身上一定有某种对方能够掌控的线头。
肖恩将手堵在唇边,
强行抑住咳嗽的冲动。
2二年的牢狱生活,
心脉已经受损,
由树上落下的那段距离,
他甚至能清晰而悲哀地感觉到,
自己的大脑竟是比自己的肌体反应要更慢一些。
如果是20年前,
他相信自己完全可以在那段落下的过程中轻松杀死范闲。
就算树下有那七位使长刀的高手,
只要有这熟悉的北海雾相伴,
肖恩仍然有强悍的信心可以轻松逃脱。
只是人都有老的一天,
肩膀上的血口子根本无法止住范闲手中那柄奇怪的匕首,
两截锋口都有些古怪,
血不停地往外面流着。
肖恩感到身体一阵虚弱,
双眼里却闪出一丝似乎看破了什么的笑意。
他撕下一截衣服,
单手一转,
竟然就将口子压住了,
他的膝盖骨也碎成了几大块儿。
剧痛刺激着他的心神,
让这位垂垂老矣的密探头子依然在浓雾之中穿行着。
从树上落下来以后,
虎卫首领高达的那片如雪刀光割裂了他的腹部,
虽然他避得奇快,
依然止不住那处的伤痕渐渐扩张开来。
黑衣渐成血衣,
肖恩身上受的伤虽然多而且重,
但真正让他感受到无法抵抗的还是脖颈处那枚细针。
他不敢拔出来,
不知道后果是什么,
只是觉得浑身血脉渐渐凝了起来,
往前行进的速度也缓了下来。
他苍白枯老的手依然坚定地从树下掏出菌块儿,
生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
这种红杉菌可以补血消毒。
这处矮杉林是他数十年前很熟悉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从这里逃离,
不料仍然没有逃出那个年轻人的手段。
天渐渐亮了起来,
浓雾却依然没有散去,
白色的晨光在雾气中弥漫折散,
散发着一股圣洁的味道。
道鲜血终于从老人的身体上滴了下来,
落到泥地上的声音虽然细微,
但他清楚,
那些年轻人正像潜伏的猛虎一样跟随着自己,
随时可能冲将出来,
只是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还不动手。
但肖恩知道自己已经完了,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着这位受了二0年的折磨,
今日又受了几处重创的老人,
硬是支撑着身体穿越了这片浓雾弥漫的矮杉林,
爬过那座山,
踩着极其辽阔微湿的草甸子,
终于看到了属于北齐的那片土地,
那个叫做雾渡河的镇子在远方的阳光下耀着几片光亮。
肖恩叹了口气,
有些颓然无力地坐了下来,
用手将膝盖已经碎了的右腿往左边搬了搬,
咳了两声,
那个镇子里反光的是琉璃瓦片,
虽然。
这里是乡下,
用不起玻璃,
按道理也用不起琉璃。
但肖恩很多年前就清楚,
镇子后面十几里地曾经有个琉璃厂,
后来破败之后,
镇上的人们捡了一些碎片安置在自己家的房顶上。
无论何时何地,
人们总是需要在灰暗的世界里给自己安排一些光亮。
肖恩也是如此,
他眯着双眼看着那些发光的小碎片,
心想二0几年过去了,
小镇子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在镇子外的草原上,
一场厮杀早已结束,
前来接应肖恩的队伍被屠杀得一干二净。
约有200多人的黑色骑兵像一堵毫无生息的黑墙一般站立在草原的一侧。
又有几名黑骑兵穿行在战场的血泊之中,
看见还有生息的敌人,
便补上一刀,
战场上不停地发出噗哧的闷响。
那些倒在草甸血泊中的年轻人,
应该是虎儿的属下吧。
肖恩眯着眼睛看着那里的景象,
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再次咳了起来。
他对于范闲的计划早已完全明白,
虽然那个漂亮的年轻人依然缺少很多经验,
但胜在敢于出手的魄力。
对方一直追杀自己来到雾渡河,
自然是要栽赃到草甸下那些惨死的北齐士兵身上,
一把细长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
上面附着的寒意让老人后脖子上起了一些小鸡皮疙瘩,
你没有我想像的强。
范闲的声音很平静地从他身后响起,
肖恩抿着枯干的唇苦笑了一下。
我也没有自己想像中的强,
以您的经验,
应该不难判断出这是一个陷井,
为什么还要跳下去?
这是范闲一夜追踪里最想不明白的一件事情。
肖恩没有回答他,
只是沉默着。
他没有告诉这个年轻人自己是因为王启年无意间的几句话,
想起了一个小姑娘,
想起了一座庙。
为什么还不动手?
肖恩冷漠的有些异常,
看着前方那处安静异常的镇子说道。
你我都是做这个行当的人,
应该知道什么事情拖得越久,
就越容易产生变数。
我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犯了一个错误。
范闲手中的匕首紧了一紧,
露在黑布外面的双眼里略微现出一丝惘然,
我以为长公主会派人来接应你,
但没想到只是来了北齐人。
我不认识什么长公主。
此时,
肖恩似乎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只是深深地呼吸着草甸上的新鲜空气。
他已经有狠多年没有嗅过这样自然的味道了。
在检察院的大牢里,
能够嗅到的只是铁锈和干草的味道。
闻了这么多年,
真的已经腻了、
厌了、
乏了。
范闲忽然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双眼像刀子一般盯着老人后脑勺纯白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