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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下
我们大错特错
就在旅行前夜的晚餐上
我接到某位怒火中烧的学生的来电
桥西误闯了分配给别人的房间
天哪
那通电话真是让人震惊
对方情绪非常激动
最终承受余震的没有桥西
他本来不该在即将开始的新学年里还未住宿的事焦躁不安
我看着他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宣布放弃旅行
他态度很坚决
那通电话以及随后因为一间破卧室引发的混乱
竟让他内心折伏已久的焦虑怪兽以一种超乎想象的狰狞姿态破劳而出
我既愤怒又难过
这次旅行计划已久
他也为此辛苦攒钱
这是孩子们去闯荡世界的大好机会
然而就在他即将登机的前一晚
钱包里塞好钱
口袋里揣好护照和机票
背包里装好洗净烫妥的衣服时
我们却还在努力说服他不要因为某个不相干的人的叫嚷就错过这一生中难得的旅行
我和西蒙都觉得
如果他放弃旅行
不仅会后悔
还会加深冒险和欢愉都是属于别人的
我什么都不会有的念头
那个永远背对全班同学而坐的桥西将永远困在阴影里
我们竭力劝说他踏上旅程
这是正确的决定吗
时至今日
我仍在反复质问自己
作为他的母亲
我只能看到那些导致他想要轻生的小失误
没有意识到这些失误就像一块块垫脚石
每一块石头都由一个事件
一句话
一次经历堆砌而成
最终引向了二零一六年十一月那个可怕的日子
当他终于同意去旅行时
我又立刻陷入了矛盾之中
如果他们遇到困难
他该怎么办
如果我们需要去找他又该怎么做
我不愿意把责任都架在本的肩上
尽管后来他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分开旅行
去了不同的国家
本大概觉得桥西情绪低落的时候很难相处
他们在国外时联系自然有限
但通过短信或偶尔的电子邮件发回来的消息都是积极的
一切都好
青年旅社不错
待会儿见
听上去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但也看不出他旅行是不是快乐
在过去一年左右的时间里
我们已经习惯了桥西这样简单平淡的交流方式
当桥西和本结束为期数月的旅行归家时
一切变得更糟糕了
我满心期待
甚至可以说是祈祷他回家时能踏着轻快的步伐归来
笑容灿烂
活力满满的迎接新的一年
重燃对生活的热忱
我再次天真的
究竟要写下多少遍天真二字
我心里的羞愧感才会消失呢
认为逃离故土
家庭与校园的桎梏
周游世界对桥西来说是一个喘息的机会
我又一次一厢情愿的把自己的处事逻辑投射于他
毕竟我的经验是当我感到不堪负重或者困难重重时
换个环境或者去海滩走走
总能让我恢复平静
可这方法在桥西身上失效了
我迫不及待的盼着孩子们旅行归来
想听他们讲述在我从未踏足之地的冒险经历
满心期待着翻阅无数寺庙
海滩
酒吧的照片
还有陌生人的面孔
这样我就能透过他们身临其境感受旅行的乐趣
我做好了晚餐
冰好了啤酒
激动的等着孩子们推开门的那一刻
桥西推开门
我看到的是一张阴云密布的脸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说自己玩的很开心
这不咸不淡的态度一下子让我明白
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地方任何精力能让她快乐起来
本泽很高兴的回到家
整个人焕发出沉稳的自信
他跟我们说
这次旅程让他度过了最美好的时光
遇到了很棒的人
领略了令人惊叹的风景
我们都觉得他们能克服重重险阻平安归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天知道这俩孩子还觉得用侧放的烤面包机烤披萨是没问题的
从房顶发射火箭差点砸中邻居汽车时还一脸无辜
那还是在他们亲密无间的童年时光
桥西生病后两人就走上了不同道路
不用说
看到他们安然无恙的回家
所有可能的灾难都已经避免
我还是欣喜若狂
我至今都清晰记得桥西的样子
皮肤黝黑
头发像鸡窝一样
胡子拉碴
浑身透着疲倦
我希望这只是旅途劳顿所致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空洞而不见底
很快我就意识到桥西的疲惫并非旅途劳顿所致
而是比之前更为深重的身心交瘁
两个孩子走进门厅
我亲吻了本
又踮起脚拥抱乔西
这可不容易
因为乔西有一米八八那么高
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开始抽泣
我感到一阵恐惧
他沉重的悲伤几乎将我淹没
我的泪水也不由自主的奔涌而出
我们四个人尴尬地站在狭小的空间里
所有庆祝的念头都一扫而空
西蒙和我面面相觑
全然不知所措
事实上
在桥西与抑郁症抗争的漫长过程中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直都在
我们脸上总是凝固着同样的迷茫神情
皱着眉头
绞尽脑汁
满心希望并默默祈祷着我们的大脑能灵光一闪
想出解决问题的绝妙主意
如今五年过去了
没错
我们做对了一些事
但也犯过不少错
我们的困惑和忧思从未停止
没事的桥西
我轻声安慰
可怜自己听着都像是谎言
他点点头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
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有一点是肯定的
在这压抑无比的氛围中
冰啤酒和庆功宴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两个男孩把脏衣服
礼物
露营装备和沿途搜罗的可爱纪念品一股脑堆满了屋子
桥西送给我一尊从寺庙旁小摊买来的小金佛
至今仍被我珍藏在抽屉深处
本跑去洗澡
桥西则拖着步子去睡觉了
约梦一个小时后
我轻手轻脚的推开他的房门
她睡得很沉
黝黑的皮肤在白色床单的映衬下显得脏兮兮的
但这都不重要
世界的一切都不重要
只要我的孩子能得到她渴求的片刻休息就好
我把那尊胖乎乎的小金佛捧在手心
默默的祈祷着
我祈求他醒来时能感觉好一些
平静一些
眼中能多一点光彩
但佛祖没有答应我的祈求
那些被我临时抱佛脚念叨的其他神仙也保持沉默
我当时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
这一次我确确实实感觉到情况不太妙
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既不想打乱他回南安普敦开始第二年学业的计划
又不想破坏他期末考试成绩带来的荣耀
那些分数此刻还在记忆里发着光
更不想他再次陷入令人心痛的自我封闭状态
我竟然相信去年夏天桥西的音郁只是一段小插曲
紧紧抓住那些自以为是的事实
乔西在南安普顿大学的第一年过得很精彩
社交活跃
成绩优异
在独立成长的大学道路上高歌猛进
我愿意相信这些
如此如此渴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又一次长在了床上
我的心碎了
我感觉他的学位课程岌岌可危
连带未来数年的规划都要化为泡影
那些规划曾给我安心的错觉
如果他不回大学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当时仍然相信
规律的学习和生活
和同龄人相处
循序渐进走向独立才是对他最好的疗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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