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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父亲。
11。
自从我回国,
父亲就租下两间房,
和大姐姐、
小妹妹同住。
我有时住钱家,
有时住父亲那边。
钟书探亲回上海,
也曾住在我父亲那边。
三姐姐和七妹妹经常回娘家。
父亲高兴说,
现在反倒挤在一处了,
不像在苏州,
一家人分散几处。
我在钱家住的时候,
也几乎每天到父亲那里去转一下。
我们不论有多少劳瘁辛苦,
一回家都会从说笑中消散。
抗战末期,
日子更艰苦了,
中书兼做补习老师,
得了什么好吃的,
总先往父亲那儿送,
因为他的父母都不在上海了。
父亲常得意说,
爱妻敬丈人。
无锡土话就是爱妻敬丈母。
有时我们姊妹回家向父亲诉苦,
爸爸肚子饿,
因为虽然塞满了,
仍觉得空虚,
父亲就带了我们到邻近的锦江饭店去吃点心。
其实我们可以请父亲吃,
不用父亲再放咽口。
不过他带了我们出去,
自己心上高兴,
我们心理上也能保上好多天。
抗战胜利前夕,
父亲特回苏州去,
卖掉了普通版的旧书,
把书款向我们放咽口,
那是莫宜遭的放咽口。
父亲在上海的朋友渐渐减少,
他一次到公园散步,
回家说谣传杨某眼睛瞎掉了。
我吃惊,
问怎会有这种谣言?
原来,
父亲碰到一个新做了汉奸的熟人,
没招呼他,
那人生气骂我父亲眼里无人。
有一次,
我问父亲,
某人为什么好久不来,
父亲说他没脸来了,
因为他也下海了。
可是抗战的那几年,
我父亲心情还是很愉快的,
因为愈是在艰苦中与见到自己孩子对他的心意。
他身边还有许多疼爱的孙儿女,
父亲不称外孙或外孙女,
她说没什么内孙外孙,
他也不爱外公之称。
我的女儿是父亲偏宠的孙女之一,
父亲叫她称自己为公,
而不许称外公。
缺憾是母亲不在,
而这又是唯一的安慰,
母亲可以不用再操心。
我劳累,
有时碰到些事,
父亲不在意,
母亲料想不会高兴。
父亲就说,
幸亏母亲不在了。
我们安葬了母亲之后,
有同乡借助我家的房子,
我们不收租,
他们自己修葺房子,
并接通电线。
那位乡绅有好几房,
姨太太、
上辈还有老太,
恰好把我们的房子住满。
我父亲曾带了大姐和我到苏州故居去办手续。
晚上房客招待我们在他卧房里闲谈。
那间房子以前是我的卧房,
他的床恰恰设在我原先的床位上,
电灯也在圆处。
吃饭间里,
我母亲设计制造的方桌、
圆桌都在桌子中间有。
个可开可合的圆孔,
下面可以放煤油炉汤炖锅在炉上和桌上的碗碟一般,
高低不突出碍手。
我们的菜厨也还在远处,
我们却从主人变成了客人,
恍然如在梦中。
这家搬走后,
家里竟住了军队,
耗掉了不知多少度的店,
我们家还不起,
电源又切断了。
胜利前夕,
上海有遭到地毯轰炸的危险。
小妹妹还在震旦女子文理学院上学,
父亲把她托给我,
他自己带着大姐和三姐的全家到苏州小住。
自从钟叔文献在上海,
父亲把他在震旦教课的终点让了给中书,
自己就专心著书。
他曾高兴地对我说,
我书题都想定了,
就叫诗骚体运阿继传给你。
他回苏州是带了所需的书走的。
父亲去世后,
我莫一次到苏州旧宅大厅上,
全堂红木家具都已不知去向。
空荡荡的塔钉上停着我父亲的棺材,
前面搭着个白布幔,
挂着父亲的仪容,
幔前有一张小破桌子,
我像往常那样到厨下去泡一碗艳艳的盖碗茶放在桌上,
自己坐在门槛上傻哭。
我们姐妹弟弟一个个凄凄惶惶的跑来,
都只有门槛可坐。
开吊前大桑棚的人来缠结白布。
大厅的柱子很粗,
远不止一抱缠结白布的人得从高梯上爬下,
把白布绕过柱子再爬上梯去。
这使我想起我结婚时缠结红绿彩绸也那么麻烦,
联想起三姐结婚时的盛况,
联想起新屋落成装修完毕那天,
全厅油漆1。
星陈设得很漂亮,
厅上悬着三盏百之光的圆匾大灯。
父亲高兴,
就把全宅前前后后大大小小的灯都开亮。
苏州供电有限,
全宅亮了灯,
所有的灯光立即减暗了。
母亲说,
快别害了人家,
忙关掉一部分。
我现在回想盛衰的交替,
也就是那么一刹那间,
我算是亲眼看见了。
我父亲去世以后,
我们姐妹曾在霞飞路一家珠宝店的橱窗里,
看见父亲书案上的一个竹根雕成的成团老祖相,
那是工艺品,
面貌特殊,
父亲常用棕老虎给成团刷头皮,
我们都看熟了,
绝不会看错。
又一次在这条路上另一家珠宝店里看到另一间父亲的玩物,
隔着橱窗里陈设的珠钻看不真切,
很有是爷非爷之感。
我们忍不住在一家家珠宝店的橱窗里寻找那些玩物的伴侣,
可是找到了又怎样呢?
我们家许多大铜佛给大地奶妈家当金佛偷走,
结果奶妈给强盗拷打火烫,
一致病死,
偷去的东西大半给抢掉。
应了俗语,
所谓汤里来水里去。
父亲留着一箱古钱,
准备冲小妹妹留学的费用,
可是他并没有留学。
日寇和家贼结余的古词、
古钱和善本书籍,
经过红卫兵的抄,
一概散失,
不留痕迹。
财物的聚散,
我也亲眼见到了。
我父亲根本没有积累家产的观念,
身外之物,
人德人师也不值得挂念。
我只伤心父亲答应传给我的诗操体蕴,
遍寻无着,
找到的只是些撕成小块的旧稿。
我一遍比一遍找得仔细,
咽下大量半足尘土的眼泪,
只找出旧日记一捆,
我想从最新的日记本上找些线索,
直接。
他父亲还在上海的时候,
记着阿某来,
K某某,
我以为他从不知道我们送了什么东西去,
因为我们只悄悄地给父亲装在瓶儿罐儿里,
从来不说。
我惊诧,
坐在乱书乱纸堆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我常希望梦见父亲,
可是我只梦见自己蹲在他的床头柜旁,
眼看里面的瓶儿罐耳,
我知道什么是他爱吃而不吃的,
什么是不爱吃而不吃的。
我又一次梦见的是我默一次送他回苏州,
车站上跟在背后走,
看着他长袍的一角在掀动,
父亲的脸和那部诗骚体蕴的稿子同样消失无踪了。
我父亲在。
上海经常晤面的一位老友,
有挽词5首和副食一篇,
因为读了他的副食,
可略略知道诗骚体蕴的内容。
读他的挽词,
似乎惋惜我父亲的子女不孝,
不能继续复学。
他读了我的回信,
更会探恨我们子女无知,
把父亲的遗稿都丢失了。
复食中提到的世面世等内小文一定还有,
可是我连题目都不知道,
父亲不但自己不提,
而且显然不要。
我看我也从未违背,
他没有明说的意思。
师操体蕴一书,
父亲准是自己不满意而毁了,
因为我记得他曾说过,
他还想读什么什么书而不可得。
假如他的著作已经澄清,
他一定会写信告诉我毁掉稿子。
当时在去世前不久,
他给我的信上一字未提及他的书。
我两个姐姐都一无所知,
父亲毁掉自己的著作,
罪过还在我们子女。
一个人精力有限,
为子女的成长教育消耗太多,
就没有足够的时间切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来。
我读了唐基诃德,
总觉得最伤心的是他临终清醒以后的话,
我不是唐基诃德,
我只是善人吉哈诺。
我曾代替父亲说,
我不是唐基诃德,
我只是诗操体韵的作者。
我如今只能替我父亲说,
我不是唐吉诃德,
我只是你们的爸爸。
我常和中书讲究,
我父亲如果解放后还在人间,
他会像盲人一样成为被捅的开明人士呢,
还。
是腐朽的资产阶级呢?
父亲莫一次离开上海的时候,
曾对我卖弄他从商店的招牌上认识的俄文字母,
并对我说,
阿季,
你看吧,
战后的中国是俄文世界,
我不知道他将怎样迎接战后的新中国,
料想他准会骄傲得意。
不过像我父亲那样的人,
大概是会给红卫兵打死的。
我有时梦想中对父亲说,
爸爸,
假如你和我同年同龄,
师嫂体蕴准可以写成出版。
但是我能看到父亲虎着脸说我只求出版自己几部著作吗?
像我父亲那样的知识分子虽然不很普遍,
但也并不少,
所以我试图尽我的理解,
写下有关我父亲的这一份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