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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集
他们拿着煤油灯穿过堂屋进了二厅
从南墙角落的一道楼梯上了二楼
一幢空房
能找到什么呢
你等了他五年
你还打算等多久
易君年小声说
只要他活着
总有见面的一天
二楼这一间三面都有窗户
白天一定很明亮
凌汶站在窗前向外望着
忽然又加了一句
革命也总会有胜利的一天
也许会等来牺牲的那一天
有些事情
现在比将来更重要
我没有现在
只有过去和将来
凌汶回答得很快
但他仔细想想
这话也说得不对
他怎么能没有现在呢
他们现在身负最重要的任务
他们这个小组
还有他和易君年坐了那么远的船来到广州
林时说
从上海到瑞金的交通线最要紧也是最危险的一段组织上交给我们了
以后的路程都是荒山野岭
只要提防散兵游勇
但上海到广州一路上都是军警特务
我陪你来这里
就是让你知道过去是什么
易君年在孤零零立在窗下的花架上摸了一把
过去只剩下尘土
吹一口气就全部散了
我们见过多少人在短短几年里就变成了过去
变成了尘土
他从来没有见过易君年这样
话说的有些消沉
可神情却有些亢奋
像一个疲惫至极的人
喝了很多的酒
他怎么了
他心里一动
你怎么了
易君年突然伸手想碰他
凌汶用手挡住了他
又后退半步
他以为易君年还会再来一次
却见他慢慢放松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
这又潮又暗的房子让人有点不正常
他想了想又说
从组织关系上讲
这位瑞金来的老肖不应该与我们同行
我们只接受临时同志的单线领导
我们也不能向其他人暴露临时同志的行踪
他就是来与临时同志接头的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传达这条消息
原则是可以有例外的
你从前不是一直都这么说吗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反复说服易君言
他告诉他
老肖的任务直接来自少山同志
来人通过了身份识别暗号
这个暗号没有任何人知道
临时在他们出发前悄悄的告诉了他
现在易君年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了
但他有些犹豫
他想给自己再多找几个理由
在这点上
他也许真的不如隆东
他总是无法摆脱那种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不知从哪里
隆东一直注视着他
进了这幢房子
那种感觉愈发强烈
像楼下一样
楼上的房间也前后相连
第二个房间很小
没有窗户
像个黑洞洞的巢穴
再往后走
凌汶却看见了夜空中的星星
那是一个露台
两侧砌着半人高的砖墙
夜里也不冷
空气甚至有些暖意
远处有狗叫声
他望着砖墙外面
周围的房子高低错落
有一幢四层楼房在夜晚的雾气中显得如此单薄
几乎摇摇欲坠
这些房子山墙连着山墙
瓦顶连着瓦顶
野猫在屋脊上一闪而过
凌汶心想
那天晚上隆东是不是就像这只猫一样
往屋底下一翻
从此不见踪影
国民党特务们找不到他
连他也找不到他
他遐想了一会儿
回转身
却看见易君年倚靠在西侧砖墙上注视着他
他有些震惊
又有些恍惚
眼前这幅画面为什么如此诡异
为什么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从拼花砖墙的空隙里依稀可以看见对面人家的房门
原来也有人家朝着巷子开门
那叫趟什么门
老榕树枝繁叶茂
广州的榕树到春天才会落叶
他记得易君年先前说的话
那两道奇怪的山墙顶上凸起一截
像伸出的舌头
又像一对锅耳
他在哪里见过这一幕场景
易君年站在那里盯着他看
嘴角那一抹微笑显得很勉强
他没抽烟
也许幸亏他没抽烟
才会摆出那个斜靠在砖墙上的姿势
那是一张照片
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见到的了
那时候他刚刚认识他
没错
他们在书店里认识以后
还没等他看完那本小说那本二月
他就来找他了
楼下的邻居把他领上楼
敲敲门
他打开门
看见他侧身站在那里
像一个找错房门的客人
正打算离开
一进门他就告诉他
他代表党组织来找他
他知道他是秘密党员
他知道隆东是他的爱人
光凭这一句话
他就相信他了
因为他以为那时已经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了
隆东是他的爱人
他叫易君年
他领导着一个地下党小组
这个小组主要从事情报工作
他又找到自家人了
一时间他觉得无比的温暖
连着一个多月
他都感到身上有一种久违的暖意
可能就是那时他看到那张照片的那段时间
易君年一直与他谈话
他以为组织上是用这种方式来考察他
但是易君年很少问他什么事情
就好像他的事情他全都了解
他说了很多他自己的事情
还拿出了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他应该记得更清楚一些
他竟然到现在才想起来
易君年把它拿给他看时
心情很激动
他说那时的他已经入党了
照片里的地方是一个秘密的联络点
他是在那里宣誓的
他用拍情报的照相机拍了这张照片
虽然照片上天色昏暗
但他仍然能够认出这个地方
你见过隆东
他其实不应该用问他的口吻
他又想起隆东牺牲的消息是在易君年出现三个月后被再一次证实
有一天家里来了一个客人
他有易君年规定的街头暗号
来找他传递情报
但是易君年却没有按时到达
凌汶陪着客人坐在客厅里闲聊
客人看到隆东的照片
突然告诉他
这位同志牺牲了
那天易君年一直都没有出现
过了好些日子他才重新来到他家
他当时根本没想过问他去了哪里
做地下工作
突发情况实在太多了
而且他一直沉浸在悲伤中
对
易君年望着凌汶的背后
好像那里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们
你看过那照片
他在等他解释
但他领着他下楼
他每下一节楼梯
就感觉自己又朝黑暗的水底沉下一截
这地方太黑了
什么都看不见
凌汶说
易君年明白凌汶的弦外之音
我做过许多事
每做完一件事
我就把他锁进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
就像这一间
你以为龙东不是吗
我和他做的事情没什么两样
他顶多比我多了一样共产主义
你能看清他吗
你能找到他吗
我领你去看
凌汶在黑暗中停下脚步
震惊地望着对面的这个人形
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易君年一把拽住他
把他拉进了底楼后面的尾房
那间没有窗户的巢穴背后
是厨房灶台的一角裂开了
铁锅里有几片枯叶
两块碎砖
厨房后墙上有一扇门
易君年打开门
外面也是一片黑暗
毕君年转过身来
面对着凌汶
龙东能跑到哪里去呢
他前面只有这一条路
对你我来说也一样
到处都是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