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庆国京都无雪无风,
入夜后,
全城彩灯高悬,
干燥了的街道上行人如织,
男男女女们借由美丽的灯光映照,
寻找着令自己心动的容颜,
躲避着令自己心厌的骚扰。
小姐们带着丫环面带红晕地四处游玩,
识礼的年轻男子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静静地看着她们游玩。
这一夜,
春意提前到来,
街上不知脱落了多少鞋,
那些手不知道摸了多少的柔嫩肌肤,
尾随与侦名,
眼波流动与试探,
就这样在夜里快乐地进行着。
被荷尔蒙操控着的人们集体陷入了没有媒人的相亲活动之中。
而对于庆国朝廷而言,
民间的欢乐并不能影响到它的肃杀。
虽然皇宫的角楼里也挂起了大大的宫灯,
宫内也准备了一些谜语之类的小玩意儿,
供太后、
皇后以及那些贵人们赏玩。
即便连监察院那座方正黑灰森严的建筑,
也在范闲的授意下挂起了红红的灯笼,
可是依然肃杀。
因为军方的调动早在15之前就开始进行了。
征北大都督引亲兵归北,
要去沧州、
燕京一线抵挡北齐那位天下名将锋利的目光,
叶重也归了定州。
朝廷再次向西增兵,
由剩余五路中央军中抽调精锐,
补充至定州一带,
灌注成了一只足有十万人的无敌之师。
待春日初至时,
这十万雄兵便会再往西面压近200里,
名为弹压。
但若西胡与那些万里长征南下的北蛮有些异动,
这些庆国无敌的兵士们便会觅机突袭,
生生地撕下胡人的大片血肉来。
兵者,
乃大事。
虽然只是调动,
尚未开战,
可是六部为了处置后勤事宜,
早已忙碌了起来。
不过好在庆国以兵发家,
一应事务早已成为定程,
各部间的配合显得有条不紊,
效率十分高。
在对外的时候,
庆国总是这样团结在此时此刻,
没有人还记得皇子间的倾轧和范闲的可怕。
范闲也忙了好几天,
因为监察院要负责为军方提供情报,
还要负责审核各司送上去的器械和兵器,
各种事宜一下子都堆了过来,
好在有言冰云帮手,
所以15的夜晚,
范闲才有可能入宫,
看了一眼传说中的武议。
殿上的决斗果然精彩,
庆国的高手确实不少,
只是少了燕小乙和范闲的生死决斗,
众大臣似乎都提不起什么兴趣。
而也没有人傻到主动向范闲邀战,
因为他们不是燕小乙,
他们可不想找死。
正月二十二朝中和宫中因为边境异动而紧张起来的神经已经渐渐习惯,
渐渐放松了下来。
日子该怎么过就得怎么过,
该吃饭的时候还得吃饭,
该穿衣的时候还得穿衣,
总不能让宫中的贵人们在大过年的时候没有几件新衣裳穿吧?
所以宫中绣局派出了队伍去某家商号去接手远自西洋运过来的绣布。
因为东宫皇后并不喜欢去年江南贡上来的绣色,
所以便提前请旨,
另订了一批。
像这种不从内库到宫中这条线上走的额外差使,
往往是主事太监大捞油水的好机会,
单单是回扣和孝敬,
只怕都要抵上绣布价格的三成,
出一趟宫,
轻轻松松的便能收几千两银票进袖中。
往年因为二皇子受宠的缘故,
这个差使都是由淑贵妃宫中的戴公公办理,
但今年二皇子明显圣眷不若往年,
而戴公公更是因为贪贿和悬空庙刺杀,
两案牵连。
被裭夺了大部分的权力,
所以宫中的大太监们都开始眼红起来,
都开始活动起来,
想接替往年老戴的位置。
不过只是打听了一下消息,
包括姚公公、
侯公公在内的大太监们便停止了活动。
因为他们听说今年是由东宫首领太监洪竹负责。
洪竹姓洪,
深得皇后信任,
加上陛下似乎也极喜欢这个灵活的小太监,
所以在宫中的地位一日高过一日,
便是姚公公这种人,
也不愿意在洪竹绽放光彩的路上横亘一笔,
所以选择了退让。
这天早晨,
大内侍卫站在一家大商铺的外面,
禁卫却是不停地打着呵欠,
因为他们相信没有人会来找什么麻烦,
铺子里也没什么王公贵族,
只有一个太监而已。
每每想到自己这些壮武之士,
不能随定州大军西征,
却要保护区区一个阉人,
这些侍卫们的心情就不怎么好,
警惕自然也放松了很多。
2楼一个安静的房间中,
洪竹正仔细地端详着绣布的线数和色晕。
虽然是个捞回扣的好机会,
可是替娘娘办事总要上点儿心。
而至于这间东夷商铺的东家掌柜,
则早已被他赶了出去。
洪竹的指尖有些颤抖,
明显心中有些不安,
因为他不知道小范大人究竟什么时候,
又怎么能瞒过侍卫的眼睛耳朵与自己会面。
便在他百般难受的时候,
房间里的光线忽然折了一下,
光影产生了某种很细微的变化,
谁?
洪竹警惕地转身,
却没有将这声质问喊出口来。
穿着一身寻常百姓服饰的范闲揉了揉自己易容后扯得生痛的眉角,
对洪竹比了个手势,
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块玉玦递了过去。
这块玉玦正是前些日子他想了许多办法才从河洛帮手中搞到的那块玉玦。
洪竹有些纳闷地接过玉玦看了一眼,
觉得这玉玦看着十分陌生,
但似乎是宫中的用物,
而且这种制式和花纹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吃是东宫的东西。
范闲轻声说道。
洪竹抿了抿嘴唇,
我要怎么做?
范闲说了一个日期,
太子每次去广信宫应该是这个日子。
你在宫中消息多,
看看是不是准确的。
洪竹回忆了一下,
又算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范闲放下心来,
这个日期是这些天里王启年天天蹲守那个宗亲府得出的结论,
那个宗亲府负责往宫中送药,
日期基本上是稳定的。
范闲盯着洪竹的眼睛。
绣布入宫之后,
按常例东宫会分发至各处宫中,
你应该清楚皇后如果让宫女送绣布至广信宫是什么时辰。
一般是第二天的下午。
洪竹有些紧张,
不知道这件事儿和绣布有什么关系。
很好。
你负责采办。
那就把这批绣布入宫的时间拖一拖。
把时间算好,
要保证东宫刺绣。
布入广信宫时,
恰好太子也在广信宫中,
洪竹抠了抠脸上那颗发痒的小痘子,
疑惑的问,
这有什么用处?
范闲没有回答,
洪竹若有所思地看着手中的玉玦,
忽然诧异,
答。
这好像是娘娘以前用过的。
不错,
是你手下那些小太监偷偷卖出宫来的。
范闲认真吩咐道,
哼,
这些小兔崽子,
好大的胆,
洪竹浑然忘了此时的情形,
下意识里回到东宫首领太监的角色,
恶狠狠的说着,
他是大太监,
有的是捞钱的地方,
自然用不着使这些鸡鸣狗盗的手段。
然后他忽然醒过来,
心知小范大人绝对不会是让自己整顿东宫秩序这样简单。
他看着范闲似笑非笑的脸,
颤着声音问道。
这这块玉珏怎么处理?
放到送绣布入广信宫的那个宫女屋中。
范闲想了片刻后,
叹息道。
接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你让皇后娘娘想起这块玉玦。
然后会发生什么?
洪竹是个聪明人,
马上明白了过来,
但是还是没有将整件事情和广信宫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