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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集
不朽二
此时
远处的汴州城也传来呼喊吵闹声
数不清的人高举着火把绕宅呼喊
他们在大声驱逐着躲藏在人间的虚耗鬼
而一些穿着红色小衣
手持波浪鼓的汴州少年们也开始扮成傩戏角色
敲锣打鼓跳灶王
向林里淘取食物
全城各处一时间欢乐闹腾
他们与大营内的鼓角一同汇聚成人间的万家喜乐
终于
一曲傩戏终了
赵淮安浑身大汗
脱掉头上的冥王罗面
从案机上举起一碗屠苏酒
而那边跳完后哈哈大笑的保义军烈士们
同样从随夫们那里接过曲罗饼
举着屠苏酒遥敬着使军
赵淮安平缓了下气息
然后放声大喊
弟兄们
这是我赵大和兄弟们第一次过除夕
你们当中很多人是从去年就随我了
可那年除夕咱们正守在金马河大寨
被南诏军围困
命悬一线
危在旦夕
那个除夕我赵淮安就暗暗发誓
只要咱们活下来
那明年的这个时候
咱们兄弟们还要在一起好好过着除夕
曾经有人问我
这除夕有什么好过的
过一次老一岁
以前我也不理解
但现在我晓得了
那就是传承
为了铭记
为了永存
千百年前
你我的祖先们筚路蓝缕
开辟山林
也是在这轮明月下操歌跳舞
驱赶着异邪
祈祷着来年风岁安康
而千百年过去了
我们依旧在这轮明月下
站在我们祖先开辟的土地上
继续传承着这份仪式
而当我们的子孙长大了
他们也会在每年的这个时候
如你我一样继续操歌跳舞
这一刻
在这里
祖先 我们
以及我们的子孙后代
都在这里重叠
我们不是孤独的
咱们的拼搏也不再只是为了自己
而是连接着祖先与子孙
我们这些武夫很苦
风餐露宿日晒雨淋
还要拿着命在战场上搏
就是在这团圆的时候
我们都远离亲人来到这里和一群我们从来没见过的敌人战斗
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了报答我
为了报答长安的朝廷
还是为了你我心中的不甘
也许这些都有
但今日我赵大却有一物
那就是你我今日之努力奋取
难道不是在为我们的祖先
为我们的子孙去拼搏吗
我们用手里的刀剑告诉祖先
我们这些后辈依旧在他们开辟的土地上守护着
我们又用身后的背影告诉子孙们
这就是我们为你们打下的安康
今日在这个除夕日
城内万家灯火固然美满
可咱们这群兄弟们聚在一起共度除夕
又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而我希望的是
今年我们一起过
明年我们还是一起过
五年
十年 二十年
当你们的子孙都长大了
那就是我赵大儿子和孙子带着他们一起过
还是每年这一天
在这轮明月下
我们的子孙再如你我今日一般跳着锣舞祈福着来年的安康
坐在篝火边
他们谈论的是我们这些父祖的情谊和功勋
到那个时候
你我还会觉得今日会有遗憾吗
这一刻
我赵大芝会觉得这是传奇的开始
说到这里
赵淮安有点哽咽
他望着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蓦然片刻后才说道
兄弟们
你们随我赵大出来
投进这中原血海
心中都是建功立业的豪情
可战场上刀剑无眼
便是我赵大都不晓得有没有来日
又何谈给你们许诺什么善始善终
功德圆满
所以今日你我终究会有很多人倒在路上
倒在我们的身边
甚至就倒在我们成功的那一日
可沦为那一头黄土也就罢了
毕竟人终究有一死
但如果没有人再记得住我们
记得住我们曾经奋斗的一切
你我岂能甘心
而到那个时候
谁能记住我们
是文人的一支笔吗
是书上的一句话吗
都不是
是我们这些生死与共性命相托的兄弟
我们从战场上结下的情谊将甚于父子
甚于夫妻
甚于一切感情
也只有我们这些生死兄弟
才会永远铭记我们所奋斗的一切
才会每当除夕遥望头上的明月
记住这一天
那年乾符二年的除夕
我们兄弟在汴水外操歌跳舞
通宵达旦
也是这一天
我旁边坐的是老张
那边站着的是老李
所以我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因为我们永远生活在兄弟们的记忆里
以及我们奋斗所取得的伟大功勋中
这里
我想请兄弟们永远记住这一夜
也永远记住今夜与你欢歌跳舞的兄弟
因为你和他们都将是彼此永恒的见证
赵淮安说完了
可没有人在说话
那边的杨富光已经站了起来
他出神的望着那人群前的赵淮安
无数念头在心中闪过
你就是一没了种的太监
死了也不过是无人祭祀的孤魂野鬼
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
你哪里管得许多
这是她自小在宫中听过无数老公们说的同一句话
所以太监们贪坏阴
所以更是没人瞧得起他们
即便他们已经是权倾朝野
甚至杨富光自己作为太监也瞧不起这群人
他的义父就是通过构陷边疆而飞黄腾达的
他也曾无数次告诉自己
背叛才是通往人上人的必由之路
让自己不要再那么天真了
一个太监你讲什么情义
杨富光也怀疑过
他只是本能讨厌义父和从兄他们的处事方式
那种就算拥有再多钱和权利
终究如同长安水沟里的老鼠
但他却不晓得路在何处
可在今夜
他从赵淮安身上看到了
原来一个人的不朽
是可以被生死相托的兄弟们给记住的
是可以从伟大的功勋中实现的
这一刻
杨富光也遥望着天上的那轮明月
千百年后
后人又会记得我杨富光吗
还能记得我的爱恨情仇吗
他们会记得我不是一个蛮憨的太监吗
也一腔壮志豪情吗
不会
因为我还没有取得那伟大的功勋
这一刻
杨富光的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
他晓得自己的使命了
而场上
当无数保义都的力士们听着赵淮安的话后
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们朴素的情感告诉他们
他们正出现在一个伟大的时刻中
因为前面那位使军
他们这些无名之辈正站在一个伟大事业的门口
他们越发急促
终于有人带头欢呼
意之所在
生死相随
意之所在
生死相随
人类最真诚炽热的情感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他们穿遍着流淌不息的汴水
穿过汴州城内的万家射火
一直传到了明月之上
这一天是乾符二年除夕
明月当空
光叔二军避于汴水之南
欢歌笑语
通宵达旦
直到东方既白
一切的遗憾和不幸在这一天被翻开
明天就是乾符三年
一个更加悲惨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