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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和很多同行一样
福楼柏追求绝对可观的努力也没有成功
因为完全不带主观是不可能的
小说家应尽量让故事里的人物自己展示自己
而且要尽量让人物的行为符合人物的性格
这无疑是对的
如果小说家跳出来
生生把读者的注意力拽向主人公的魅力或反面人物的恶行上
如果他不停的说脚
且东拉西扯一些不着边的东西
如果他讲故事的同时
自己还要在故事中扮演某个角色
那就很容易让读者生瘾
但不管怎么说
这些也只是叙述方式上的事罢了
而且很多十分出色的小说家都会时常使用这些方法
就算这种方法有时显得不合时宜
但不能就此否认它的价值
那些极力想避免如此的小说家
其实也只能做到表面上摘除自己的个性与小说之外
因为无论是否愿意
他对主题的选择
还有对人物性格和叙述角度等方面的安排
都难以彻底逃脱自己个性的影响
众所周知
福楼柏是位悲观主义者
愚蠢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而是快气
平庸的人
日常琐事等皆令他感到愤怒
他毫无怜悯心
亦无此爱心
自他成年以后
他都全然是个病人
同时又饱受因自己疾病而自卑的折磨
他有些神经质
伴随着持续的烦躁不安
他极端扁狭
他是个浪漫主义者
却害怕成为浪漫主义者
他挫败而愤懑
只因他缺乏自己理想中的性爱能力
就干脆的投入到包法利夫人的肮脏故事中
破罐破摔
他其实没能在小说中排除他的个性
当他选择写德拉马尔的故事时
当他把故事中的人物设计成这样或那样的事
他其实就已经显露了自己的个性
在这部篇幅达五百页的小说的情节中
他向我们展示了许多人物
而除了拉里耶尔博士这个主要人物之外
其余的人基本上都是不可救药的
他们不是人格卑劣
就是性情平庸
不是表现愚蠢就是天生浅薄
这样的人世上的确很多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如此
很难想象
一个市镇里
不管多小
竟然没有一个明智善良而愿意帮助别人的人
伏楼拜经过反复考虑
打算在小说中展示一群庸俗不堪的人物
并且为他们的庸俗本性和糟糕处境设计一连串事件
但他这样做
很可能会导致读者对这些乏味的人物丧失兴趣
只因他所不得不讲述的那些事件本就沉闷冗长
至于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我稍后详谈
在此之前
我且判断一下
他在哪些方面成功贯彻了自己的意图
首先必须指出
他用了一种完美的技巧来刻画人物的性格
使得他们的真实性十分令人信服
我们一见到他们
就能接受他们
仿佛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双脚站于这个世界上
我们会觉得有关他们的一切都理所当然
就和我们生活中的管道修理工
杂货铺老板和医生等人一样
我们不会觉得他们就是小说里的角色
比如好麦
就是一个类似米考博先生十一的幽默形象
法国人熟悉他
如同英国人熟悉米考博先生
他们信任他
也如同我们不信任米考博先生
只因他和米考博先生完全不同
他永远带着真挚
带着诚恳
但我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
艾玛
包法力竟会是一个农夫的女儿
确实
他身上有某种世人皆有的东西
在回答艾玛原型为谁时
伏楼拜说
包法利夫人
其实就是我本人
确实
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可笑而不切实际的幻想
幻想自己是富裕的
漂亮的
成功的
或是浪漫传奇中的男女主人公
也许正是我们大多数人太理智
太胆小或者太不喜欢冒险的缘故吧
所以并不会让幻想过多影响我们自身的行为
然而
包法律夫人却是个例外
不为他本人活在幻想中
连她的美貌亦是世所难解
其实
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
并非都具有弗罗拜所追求的必然性
比如
在他对他的第一任情人失望的时候
竟患上了脑膜炎
且一得就是四十三天
差一点进了鬼门关
据我所知
脑膜炎在那个年代就连医生们都不怎么熟悉
小说家们一贯用某种特殊疾病作为搁置人物的借口
我推测
弗罗柏用这种病折磨包法利夫人
不过是想以这场既痛苦又费钱的病给他点训诫
但其实效果不大
此外
包法利医生的死也一样
他的死只是因为福楼拜想结束这本书罢了
很多人都知道
福楼拜和出版商曾被起诉过
理由是包法利夫人不道德
我曾看过当时检察官和辩护律师的法庭发言记录
检察官还将一些被认为色情的章节当众读了出来
而这些章节在今天来看
只会让人付之一笑
在当代小说中那比比皆是的性爱描写面前
他们显然太规矩了
然而
在一八五七年
检察官却如此震惊
实叫人难以相信
至于辩护律师的辩护词
称这些情节为小说所必须
且小说的总体道德倾向还是好的
虽然包法利夫人的行为比较放荡
但他最后还是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法官采纳了辩护律师的看法
最后宣判伏楼拜等人无罪
不过
当时他们好像没想过
包法律夫人的悲惨结局是由他欠债导致的
而非通奸
另外
有关她的欠债也存在问题
由于福楼拜将其描述成农民的女儿
而以法国农民那样的经济头脑
没理由不圆滑的周旋于他的情人之间
以设法还清债务
以上这些话
并非是对一部伟大的作品吹毛求疵
我只是想说
弗罗拜想做的事情完全没有达到预期
因为那种事情本身就不可能完全做到
一部小说基本上是一连串事件的直观展示
小说家在叙述事件的过程中
塑造出生动的人物以吸引读者
小说并非现实生活的复制品
就像小说中的对话不能照搬现实生活中的交谈
他必须得提炼概括出对话内容的基本要点
并赋予它现实生活中少有的简明扼要
也就是说
小说家对现实生活中的事物需加以变形
以适应其计划中的安排
并维系读者的注意力
小说中必须舍去不相干的东西
重复的事情亦然
还有那些在现实中断断续续的没什么关联的事
那些偶然和必然的事
往往也得在小说中进行重组
所以小说基本难免涉及那些现实中似乎不可能发生的情节
即使有些读者早习以为常的情节
被当做是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一样理所当然的接受了
其实也是出自小说家的有谊安排
小说家从来就无法提供现实生活中的文学画模本
他们只能尽可能的勾画出一幅逼真的图画
这一点
即便是现实主义小说家也不能例外
如果你相信了他勾勒的图画
那就是他的成功
这方面
福楼拜可以说是相当成功
其包法利夫人就表现出了极其真实的效果
之所以如此
我想不仅是因为他笔下的人物极其逼真
同时也因为福楼拜凭着异常敏锐的观察力
准确的运用每一个必要的细节
使其完美的体现出它的基本意图
这部小说的结构也是一个亮点
小说的主角是艾玛
包法利
但小说以其丈夫包法力的早年生活和第一次婚姻作为开端
又以她的精神崩溃和死亡作为结尾
有些批评家对此颇为诟病
我却不这么认为
其实伏楼拜应该是故意设计
把艾玛的故事包裹在她丈夫的故事里
就如同把一幅画嵌在画框里一样
我深信
他一定感觉到这样做不仅能使小说圆满
同时也能给予作品艺术上的完整性
如果这真出于他的精心设计的话
那么若非小说结束的匆忙和武断
这一设计意图恐怕会更明显
小说中有一个点
迄今还没有批评家注意到
所以现在我想提醒你
因为这是体现福楼摆写作技巧的一个绝佳例证
那是在艾玛结婚后的前几个月
当时他居住在一个叫道特的村子里
他极其讨厌那里
但为了小说的平衡性着想
福楼拜不得不拿出与其他部分相当的篇幅来细致描写他在那里的生活
这种描写按说是很难的
因为既要一直描写令主人公厌烦的事情
又要保证情节不会真的让读者觉得厌烦
而福楼摆显然成功做到这一点了
当你阅读那一长段描述时
竟完全没有沉闷的感觉
反而会兴趣盎然
我很好奇他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于是试着把那一长段描写重读了一遍
然后我发现
福楼摆描写的一连串异常琐碎的事情中
每一件都是新鲜的
没有一件是重复的
你不感到厌倦
是因为独到的描写始终是新鲜的
同时每件事情又的确是那样繁琐平淡
毫无激动人心的东西
那么 从这里
你就会确实而直观的
甚至震惊的体验到艾玛心中的厌烦情绪
包法利夫妇离开道特后
住在了永镇
小说中那段对永镇的描写就显得有些游离于情节之外
不过也就仅有这一段而已
其他对乡村或市镇的描写都十分的优美
而且和情节叙述珠联璧合
他们都为情节服务
也应该如此
佛楼柏善于通过人物的活动将人物介绍给读者
所以我们往往是循序渐进的了解他们的真实面目
生活方式和家庭背景的
就如同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与人相识相知一样
我在前面说过
福楼拜十分清楚
要写一部展现佣人的小说
有落入枯燥乏味中去的风险
但他决意要写一部艺术作品
并认为唯有用优美的文体才能克服题材的卑索和人物的粗鄙
我不确知世上是否有天生的文体教
但福楼拜肯定不是他的那些在其去世后才面世出版的早期作品
显得啰嗦又浮夸
至于他写的那些信件
不仅没有体现出他任何非凡而优雅的语言能力
甚至还有不少文法错误
然而
就凭一部包法利夫人
她是自己跻身为法国最伟大的文体家之一
当然
一个外国人再怎么精通法语
充其量也只能评判出一个大概
若想翻译这部作品
必然会疏漏许多细节
很明显
原作的音乐性
用语的精妙贴切
韵味
肯定要失色不少
尽管如此
我觉得仍然有必要告诉读者
福楼百所为之努力的目标是什么
以及他又是以何种方法达成目标的
因为所有国家的小说家都可以从他的理论和实践中获益匪浅
福楼拜的座右铭来自布风的一句格言
想写的好
就得感觉到位
思考到位
叙述到位
他以为
要表达某样东西
只存在为贴切的词
不可能有第二个
作词必须像手套是和手一样恰到好处
他想把散文写的既畅达又精确
既简洁又多样
像诗一样富有韵律
节奏和乐感
又不失散文的本色
为达到以上优美的效果
他不仅打算使用日常用语
若有必要
还打算使用粗俗的礼语
当然
这一切他都做得相当出色
人们甚至一度认为他走得太远了
他曾表示
当我读一个句子
感到有些不顺畅或者重复时
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写错了
同一页中
他尽量不重复使用同一个词
这就显得有些吹毛求疵了
若一个词在两个不同的地方都显得很贴切
那就该使用它
另找近一次代替
或者委婉的表达未必就好
它还尽量是自己做到不被韵律束缚住
避免像乔治木耳在其后期制作中那样
并费尽心思使韵律多样化
它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即让词语与语音交织在一起
使得他笔下的句子能给人传达出或快速
或缓慢
或倦怠
或紧张
以及任何他想要表达的情绪状态
在这里
纵使我有充足的知识
也没有足够的篇幅让我进一步谈论福楼拜文体的特殊性
但接下来我要说的是
他是怎样成为文体大师的
首先一点
他非常勤奋
在写一部小说前
他势必要先找到所有相关材料
阅读并记下大量札记
然后他会大概列出他想要表达的主要内容
拟出大纲
再在大纲基础上推敲架构
删修重写
直到达到预想的效果为止
做完这些
他就会走到外面的露台上
大声的朗读之前写下的词句
他确信
若听上去有任何一点不那么顺耳
或读起来不那么通达的
那肯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若碰到了这种情况
他就会立刻返回房间
修改重写
直到最终满意为止
他曾在给朋友的一封信里说
我整个星期一和星期二都在推敲两行句子
这自然不是说他两天里只写了两句话
事实上
他很可能写了十几页
他的意思是说
他花了两天时间的精力
终于写出了两句像他语气中那样很完美的句子
这样一来
也就不必惊讶于包法利夫人竟然用了四年零七个月的时间才完成
好了
能说的都说了
继包法利夫人之后
伏楼拜还写了一部萨朗播
但普遍认为并不成功
然后她改写了他多年前的作品情感教育
对这部小说她一直不甚满意
这其中
她再度将她对艾丽莎
施莱辛格的爱慕描写了一遍
法国许多著名批评家将此作品视为杰作
可外国人并不怎么看
甚至觉得她乏味难读
因为其中许多内容并不让今天的外国人感兴趣
此后
他又三度重写了圣安东尼的诱惑
说来也真怪
一个如此才华横溢的小说家
具备如此完善的写作技巧
却在星座构思上如此的平凡
他总是一次次的重拾从年轻时就困扰他的旧主题
似乎只有当他最确切的想把他们表达出来的时候
他的灵魂才能就此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