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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七十九集
秋风拂着微黄的落叶在庭院间滚动
李青山把目光从落叶处抬起
望向不远处的皇宫城墙
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拿出一块白色的方巾掩着嘴唇轻轻咳了两声
然后仔细把方巾叠好
藏进袖中
他是大唐国师
地位尊贵
在长安城里却是出了名的好戏谑
只不过随着皱纹的增生
他看着明显老了
也沉默了很多
想着这一年里去世的那些老人
李青山的眼中浮现出一丝忧虑
虽说生老病死是自然之事
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离开了这么多位故人
还是令他感到有些唏嘘
而且身为昊天道南门观观主
不免担忧这会不会代表了某种天意
宫中皇帝陛下看似健康
但实际上身体已经是一年不如一年
许世这两年更是老的愈发厉害
他们这代人如果没死
那都老了
怎不令人担忧大唐的未来
如果夫子一直在
那么大唐自然没有问题
就算有些问题
也只不过是些池塘里的涟漪
掀不起什么惊天骇浪
然而夫子总有离开的那一天
一把黄油纸伞安静地搁在乌黑发亮的木地板上
何明池跪在李青山身后
没有看到老师脸上的担忧神情
惊神阵牵涉大唐安危
阵眼枢一直由我南门观保管
颜瑟师伯传给宁缺
宁缺师兄却已失踪很长时间了
按道理应该拿回来才是
即便为了避嫌
也应该交还陛下
如今依旧放在书院里
似乎有些不妥呀
既然师兄给了宁缺
书院暂时代管也好
你要记住
虽然我们是道门
但要明白书院对大唐的真正意义
何明池应下
李青山转身看着身前那张棋盘
伸手轻轻将放在棋盘正中央的一颗黑子提走
和烂柯寺比起来
为师的棋艺普通至极
甚至可以说极为糟糕
不过要说从棋盘上窥天道
我倒有信心与克兰寺里的僧人比较一样
当年某夜
我曾在棋盘上看到一辆堵塞阡陌大道的马车
不知何兆
如今
知道那夜正是宁缺悟道之始
那便能隐约明白了些什么
他若死了倒也罢
若不死
还真是我大唐的麻烦
何明池明白老师的意思
若宁缺和冥王之女已死
那么世界便将继续这样平静地向前
若宁缺和冥王之女还活着
那么书院会是怎样的态度
大唐又该如何自处
会不会成为整个世界的敌人
李青山看着棋盘沉默了很长时间
庭院里的落叶还在滚动
发出簌簌的响声
我没有死
我会站到公主殿下身边
支持李珲圆皇子继位
如果我死了
我希望你也能带着南门观这样做
何明池大吃一惊
猛地抬头望向老师
大唐皇位由谁继承
在前些年还是没有人敢公开讨论的事情
然而随着御书房里的咳嗽声越来越低沉难受
如今的长安城终于有了这方面的议论
然而这句话从李青山的口中说出来
那便与茶铺街跑的议论意义完全不同
因为这说明在他看来
陛下的身体就算能撑住
也撑不了太久了
更令何明池感到震惊的是老师所做的选择
大唐朝堂
甚至是乡野鄙夫都知道皇后与国师的关系极好
既然如此
他为什么会选择支持李渔姐弟
何明池马上联想到去年夏天宁缺从清河郡送回长安城的那封信
当时李青山让他把这封信直接交给了公主殿下
于是愈发不解
老师
为什么呀
他看着李青山怔怔问
李青山看着那颗被自己提到棋盘边角放着的黑色棋子
再次沉默了很长时间
直到庭院里的簌簌声都被秋风揉碎
才声音微沉开口
因为皇后是魔宗的圣女
大唐皇后是魔宗圣女
何明池被这句话直接震的双腿一软
跌坐在了蒲团上
看着李青山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情
李青山有些伤感地自嘲一笑
很多年前
我答应过陛下
这个秘密一直要保留到坟墓里
然而对于不知道这个秘密的唐人来说
这太不公平
他望向自己最忠心耿耿的弟子
不要怀疑这件事情的真假
陛下的旧疾连夫子都治不好
便是因为皇后娘娘当年的手段
何明池震惊地轻轻颤抖
根本不敢接话
当然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
都是他们两个人还没有相爱之前的事情
所以我一直很遗憾的就是
为什么总要付出这么多代价
才能明白彼此心意呢
我相信皇后娘娘不会背叛陛下
书院也相信
所以她才能一直是皇后娘娘
然而陛下死后呢
李渔和珲圆姐弟可不是她亲生的
她那儿子年龄还小
难道要一名魔宗圣女带领我大唐前奸除了生死
还有老病
对于朝廷官员来说
老病便是他们告退最好的理由
虽然那往往不是真实的理由
天启十七年初春
文渊阁大学士曾静忽然称病辞官
其时距离王侍臣老学士病逝后
他接任还没有到一个月的时间
皇后娘娘再断一臂
从此曾静大学士夫妇便闭府不出
有消息说大学士退后一身轻松
与妻子整日介在府中后花园养花锄草为乐
日子过的很是闲适
曾静大学士放下手中的花锄
觉得有些烦热
把衣襟敞开一些
被微寒的秋风一激
便忍不住咳嗽起来
曾静夫人赶紧扶着他去亭中坐下
端出热茶
曾静看着妻子憔悴的容颜
忍不住轻声一叹
想要劝解两句
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静园秋亭人迹稀
夫妇二人在亭下饮茶暂歇
对坐无言
曾静夫人忽然流下泪来
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孩儿
怎么可能是冥王的女儿
听到此言
曾静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沉默不语
他们是桑桑的亲生父母
所以书院没有隐瞒他们烂河寺毁灭的真相
事实上关于桑桑是冥王之女的传闻
早已在唐境之外的国度里传开
便是如今长安城里也已经暗中有人在议论
曾静辞去文渊阁大学士一职
自然与此事有关
只不过暂时还没有任何人敢把这件事情挑明
曾静夫人拭去眼角的泪水
稍微平静了一下心神
看着他说
那人还在前厅
你真不要见见
曾静沉吟片刻后
面色微肃开口
既然从清河郡来长安
想必见不到我不会甘心
也罢
那便去看看
倒要看看他们又有什么污糟念头
在学士府前厅饮茶待候的中年文士姓崔名秀
乃是清河郡崔阀里的得力人物
此人与曾静却还有另一层很复杂的关系
曾静看着这名文士
想着当年的那些事情
忍不住微微蹙眉
崔阀向来不愿入长安
明
美兄千里迢迢而来
究竟所为何事
我与令妹十六年前便已和离
内兄二字真不知从何提起
崔秀强敛怒意神情
蓦然开口
哼
既然你问我来意
我便与你明说
家妹回清河之后
一直未曾改嫁
一直很是思念你
老太爷想问问你的意思
曾静眉头蹙的更深
什么意思
我崔氏愿不计前嫌
送家妹回府与你重续前缘
当年我中了皇榜
便被你崔家唆使御史抢去成亲
我承认我当年贪图清河大姓的名声
而且也确实想与令妹白头谐老
然而却不知崔阀小姐的脾气竟是那般骄横狠辣
我纳妾固然有我的错处
但她却意图谋害我那可怜的女儿
这如何能忍
前缘尽是前怨
哪里有重续的可能
崔秀乃是清河郡大姓里的重要人物
即便来到长安
也是登相府会公侯的大人物
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哼
妹妹当年便看出你和那个贱婢生的女儿乃是妖邪
所以才要处死她
你不念她的情义
居然还这般说话
你不要以为什么事情都能够隐瞒一辈子
我错
现在你那女儿是冥王之女的消息还封锁着
但西陵已经传来消息
神殿已经准备除去她的封号
你可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曾静面寒如霜
正欲拍案之时
夫人从帘后冲了出来
流泪大骂
你们崔家才是满门的妖邪
崔秀不想与这妇人争执
起身随意一揖
看朝中大势
珲圆皇子必然继位
多你一个不多
少你一个不少
这是老太爷给你最后的机会
既然你不想珍惜
日后也休道我崔氏无情
本人曾经忝眉文渊阁大学士
朝堂之上的座次仅在相爷之下
以老太爷的性情
如果不是我尚有倚重之处
他何至于屈尊降贵让令位重新回府清河郡诸姓
莫非以为我连这些都看不明白
如此便罢
我只是想提醒你
在西陵神殿诏告天下
世间亿万信徒都知道你的女儿便是冥王之女
到时候看你这间大学士府可还能有片刻安静
看究竟会有多少长安百姓会来烧你家的宅子
曾静双眼微眯
你这是在威胁我
是又如何
清河郡诸姓果然是无法无天到了极点
居然敢在长安城威胁朝廷命官
你们真当唐律不存在吗
唐律
哼
人世间终究有些事情
是唐律也管不了的
便在这时
厅外传来一道声音
唐律管不了的事情
书院能不能管
话音未落
陈皮皮便走了进来
只见他比往日要显得清闲了些
不过胖子再如何清减
终究还是个胖子
尤其是和他身旁的唐小棠比起来
崔秀听着那句话不禁微凛
正准备说些场面话便先退走
不料陈皮皮却是不给他这个机会
上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滚
崔秀大惊失色
然而紧接着他便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自己颈间传来的力道并不大
而那个胖子已经挣的满脸通红
显见已经出了全力
原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那自然不是出自传说中的二层楼
最多也就是个普通的书院学生
崔秀身为清河郡崔阀的大人物
哪里会害怕一个普通的书院学生
想着先前的凛然与失色
更是羞木
大胆狂徒
竟敢牺牲
来人呐
学士府开门迎进陈皮皮和唐小棠
此时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上
那些在府外街上候命的崔阀管事
家丁听着老爷的喝骂
急忙嚷着冲了进来
陈皮皮发现自己没办法扯动对方
不禁觉得好生羞愧
有些尴尬地松开手
回头望向唐小棠
我与这些人一般见识
哎
唐小棠叹了口气
转身向那些气势汹汹的管事
家宾们走了过去
一面卷袖子一面说
总不成以后的力气活都由我来做吧
庭院间响起一连串清晰至极的声音
冲进学士府的崔阀管事和家丁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便被纷纷击倒在地
痛哭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