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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3集。
四海翻腾,
云水怒十。
夏日的阳光照射下来。
剑门关城楼间,
来往的旅客络绎不绝,
除大战前最多的商人外,
此时又有不少的侠客书生夹杂其中。
年轻的书生带着意气风发的感觉往前走,
中老年的儒者带着审慎的目光观察一切。
由于城楼修葺未毕,
仍有部分地方残留战火的印记,
不时便引起人们的驻足观看,
议论纷纷。
华夏军原本持的是随意观看的态度。
但到得后来,
人群的聚集影响通路,
便只好时不时地出来赶人。
保持秩序,
往前头走,
这一路到成都,
有的是你们能看的地方。
宁毅与左修权便从不远处的山头上看下来。
那宁先生觉得新君的这个决定做得如何?
左修权提出问题,
宁毅笑了笑,
你们左家的想法呢?
跟还是不跟?
如宁先生所说,
新君硬朗,
观其所作所为,
有破釜沉舟,
哀兵必胜之决心,
令人慷慨激昂、
欣慰之者。
不过,
破釜沉舟之事之所以令人津津乐道,
是因为真作起来能成者太少。
若由今日形势判断,
我左家内部对此革新并不看好。
宁毅看着他,
左修权顿了顿,
但是左家会跟宁毅笑起来,
哼,
不奇怪,
左端佑治家真是有一套。
叔父去世之前曾说,
宁先生豁达,
有些事情可以摊开来讲,
你不会见怪。
新君的能力、
心性、
资质远胜于之前的几位,
陛下可叹的是武超得其太晚,
但既然由其继位,
那不论前方是怎样的局面,
左家是要陪着去趟一趟的。
左修权拱了拱手,
言语诚恳,
宁毅便也点了点头。
革新的逻辑是成立的,
新君继位,
笼络各方,
看起来立刻就能继承正统的权利,
但继承之后怎么办?
修修补补,
他的上限今天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苟延残喘几年。
面对着临安的那些傻逼。
吴起,
梅刘光世这些蠢蠢欲动的家伙,
你们可以打败他们,
杀了他们。
但不久之后,
还是死路一条。
打不过女真人打不过我。
我坦白说。
将来你们恐怕连晋地的那个女人都打不过。
不革新,
死定了。
但革新的问题你们也清清楚楚。
这不是几家几户支持或者不支持的问题。
如果放在经商上。
这是整个游戏框架。
人才培养体系不配套的问题。
过去200年的时间,
武朝都是在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框架里运作。
你们的人才培养在无数的细节上都是与这个理论配合的。
今天。
武朝危亡在即。
如果你们这些掌权人并不是没有为武朝付出的觉悟?
左家会跟着走,
还有不少的大儒,
有识之士,
倾家荡产的共赴国难。
但是你们下面的人呢?
在相对长的一个过程里,
跟随君武走的人要自觉的付出更多。
而获得更少。
左先生,
你们这样的高层是使命感、
趋势,
你们不要钱,
不要回报,
但只是左家一系牵动了读书人上千,
顺带影响直接或间接跟你们吃饭的人数以十万计。
到了他们那里,
关系到了就是每天的柴米油盐。
为了皇帝,
你可以破家疏财,
你还是不会饿肚子,
但他们会。
这样的事情持续一久,
大家就会越发的清晰看到中间的差别。
投奔临安的,
有点儿关系的就能成为人上人,
你们为什么不行?
过去可以偷奸耍滑,
今天的法纪为什么如此的森严,
以至于官不聊生?
然后他们会开始找原因,
是因为你们动了国本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的。
大家开始说,
这样不行啊,
这世界上大部分人就是这样的动物。
绝大部分时候,
大家都是在为自己的目的掰理由,
而不是认清了理由再去做某些事情。
真能就事论事者,
从来都是寥寥无几。
你们左家也许会是这场革新当中站在小皇帝身边最坚定的一家,
但你们内部的2/3的力量会变成阻力,
出现在这场革新当中。
这个阻力甚至看不见摸不着。
它体现在每一次的偷懒、
疲倦、
牢骚,
每一炷香的阳奉阴违底。
这是左家的状况。
更多的大家族,
就算某个老人家表示了要支持君武他的家庭,
我们每一个人思维当中不愿意折腾那部分意志都会化作泥潭,
从各个方面拖住这场革新。
这就是每一场革新的问题所在。
远处有熙熙攘攘的人声传来。
宁弈说到这里,
两人之间沉默了一下。
左修权说道。
如此一来,
革新的根本还是在于人心。
那李频的新儒,
陛下的江南五辈学堂倒也不算错。
许多问题不在于概念,
而在于程度。
以前听说过一个笑话,
有人问一个老农啊,
今日国家有难,
若你有两套大宅子,
你愿不愿意捐出一套给朝廷呢?
老农欣然回答,
愿意,
那你若有一百万两银子呢?
愿意捐房?
老农回答也愿意。
而后问,
若你有两头牛,
愿意捐一头吗?
老农就不愿意了,
为什么呀?
他真有两头牛。
左修权一愣,
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
今天武朝危矣,
你问问天下人,
要不要革新啊?
大家都说要啊。
若要说你少穿一件衣服,
要不要革新呢?
那就不知道大家会怎么说了,
若要让大家少吃一顿饭呢,
还革不革新?
有人说要,
有人说不行,
但真正复杂的在于,
许多人会在说着要革新的同时说,
你这革新的方法不对。
哎,
这中间有真有假。
小皇帝能让多少人付出自己的利益,
支持革新啊。
能让多少人付出多少的利益,
这是问题的核心。
宁毅看着下方的过关的人群,
其实我说的这些呢?
你们也都清楚。
只是不知道若异地而出,
宁先生要如何作为,
你看你也图穷匕见了。
以宁先生的修为,
若不愿意说的,
我等想必也问不出来什么。
只是昔日您与叔父论道时,
曾言最为喜欢的是人于困境之中不屈不挠、
发光发热的姿态。
从去年到如今,
福州朝廷的动作,
或许能入得了宁先生的法眼才是。
左修权的话语诚恳,
这番言语既非激将,
也不隐瞒,
倒是显得坦荡豁达。
宁毅看他一眼,
也并不生气,
左先生能对抗一个已成循环的成熟的生态系统的,
只能是另一个生态系统。
呃,
何为循环的成熟的生态系统?
打个简单的比方。
今天的武朝天下要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想法已经深入人心了,
有一整套与之相匹配的理论体系的支撑。
在一个村子里,
大人们生下小孩儿,
即便小孩不念书,
他们在成长的过程里也会不断接受到这些想法的点点滴滴。
到他们长大以后,
听到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理论时,
就会觉得理所当然。
成熟的循环的生态系统在于它可以自行的运转,
不断的繁殖。
今天武朝所用的儒学体系高度自洽,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
当然只是其中的一部分,
但你要改成尊王攘夷。
说皇权分散不好,
还是集中好?
那你们首先要培养出真心相信这一说法的人,
然后用他们培养出更多的人,
让他如水流一般自然而然地循环起来。
今天的福州,
从动作上看来,
小皇帝一开始的思路当然是没错的,
以新儒学为尊王攘夷做注,
给集权做准备,
以江南武备学堂统一军方的控制权,
让领军者变成天子门生。
一方面,
因为十几万的精锐兵权暂时集中在他的手上,
无人能与之对抗。
另一方面呢,
是因为大家才被女真人给屠杀了。
所有人痛定思痛,
暂时认同了需要改革的这个想法,
所以开始了第一步。
但接下来,
李频的理论高度够不够给一个循环的、
自洽的尊王攘夷体系做注呢?
江南武备学堂宣传的中军思维,
是生硬的灌输,
还是真的具备无与伦比的说服力呢?
你们需要的是成熟的理论,
成熟的说法,
以打倒在事实上更加成熟的共治天下的想法。
只有当这些想法在眼下的小范围内形成了牢固的循环,
你们才真的走出了第一步。
今天朝廷发个命令,
所有人都要爱国,
没有人会听的。
一个理论的成型,
需要很多的提问,
很多的积累,
需要很多思维的冲突。
当然你今天既然问我的话,
我这里确实有一些东西可以提供给福州那边用。
左修权眯起了眼睛,
见宁毅的目光似笑非笑的望了过来,
心中的感觉逐渐怪异了。
双方沉默了片刻,
他还是在心中叹息,
忍不住说道。
什么?
他看见宁毅摊开手。
譬如第一个想法,
我可以推荐给那边儿的是四民当中的民生与民权。
可以有所变形。
譬如合归于一项人权。
宁先生,
你这是。
左修权忍不住开口,
宁毅带着诚恳的表情将手掌按了按。
你听我说。
左修权有点儿不想听了。
我以前跟人说,
我们的历史,
从古到今,
几乎所有朝堂上的革新都是党同伐异。
有一群特权阶级形成了集团,
有一个政治问题成为了病灶,
怎么办?
我们联合其他大臣,
说服皇帝去打倒需要打倒的问题。
但这中间的问题在于,
一旦你能打倒之前的利益集团,
你所纠集的革新者必然会成为一个新的利益集团。
任何一个利益体系或者集团都会自动维护自己的利益倾向。
这不是个人的意志可以改变的。
所以我们才会看到一个一个王朝几百年的治乱循环,
一个利益体系出现另一个打倒的,
然后再来一个打倒上一个。
有时候会短暂地呃,
缓解问题,
但在最关键的问题上,
一定是不断的积累,
不断的加重的。
等到两三百年的时候,
一些问题再也没有办法革新,
王朝开始解体。
从治入乱成为必然。
要打败一个利益体系,
你只能成为更大的利益体系。
解决一个问题,
你自己就要成为问题。
有没有可能改变这个最简单的游戏规则?
过去做不到,
但今天未必了。
我们可以看到,
在过去的政治游戏里,
百姓从来不被纳入考量,
就算有人说这是为百姓,
但百姓分辨不出来谁好谁坏啊,
他们参与不了斗争。
就算参与进来,
双方随便说点大道理,
对他们进行一下欺骗,
他们的选择也就无所谓了。
但今天我们尝试把民权纳入考量,
如果民众能够更理智一点儿,
他们的选择能够更明确一点。
他们占到的份额不大,
但一定会有。
譬如说,
今天我们要对抗的利益集团,
他们的力量是10,
而你的力量只有9。
在过去,
你至少呢,
要有11的力量,
你才能打倒对方。
而11份力量的利益,
集团以后就要分11份的利益。
今天不同了。
千千万万的民众能够听你说话,
当然因为他们的愚蠢程度。
他们一开始只能产生2分的力量。
但你对他们许诺,
你就能暂时借走这两份力量,
打倒对面的利益集团,
那打倒之后,
你是特权阶级,
你会分走9分的利益,
可你至少呢,
得到实现一部分的承诺,
有两分或者至少一分的利益会重新回归民众,
而这就是人民的力量,
这是游戏规则改变的可能。
宁弈的手指在空中点了几下,
目光严肃。
今天福州的君武要跟整个武朝的士大夫对抗,
要对抗他们的思维,
对抗他们的理论,
就凭左先生你们的一些理智派、
热血派,
一些大儒的激情,
你们做不到什么的。
反抗的力量就像是泥潭,
会从方方面面反馈过来,
那么唯一的方法呢,
就是把百姓给拉进来。
但是愚蠢的百姓没有用,
如果他们容易被欺骗,
你们反面的士大夫同样可以轻易的煽动他们。
要让他们加入政治运算,
产生可控的倾向,
他们就得有一定的分辨能力,
分清楚自己利益在哪里。
过去也做不到。
今天不一样了。
今天我们有格物论,
我们有技术的进步,
我们可以开始造更多的纸张,
我们可以开更多的学习班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