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亚鹏和朱自清有着某种不谋而合的缘分,
他与自己的父亲最后一次见面也是在火车站,
临走的时候,
他很愧疚,
父亲来看他,
他却没有好好去招待。
但是这样的愧疚也只能成为永远,
因为在分别的一周后,
父亲就去世了。
今天,
我把朱自清的背影带来,
谨以此篇献给所有的父亲。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两余年了,
我最不难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那年冬天,
祖母死了,
父亲的差事也凋谢了,
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
我从北京到徐州,
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
到徐州,
见着父亲,
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
又想起祖母。
不禁簌簌的流下眼泪。
父亲说,
事已如此,
不必难过,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
回家变卖典痣,
父亲还了亏空,
又借钱办了丧事。
这些日子,
家中光景很是惨淡,
一半为了丧事,
一半为了父亲赋闲。
丧事完毕,
父亲要到南京谋事,
我也要回北京念书,
我们便同行。
到南京时,
有朋友约去游逛,
购留了一日,
第二日上午便须渡江到浦口,
下午上车北去。
父亲因为事忙,
本已说定不送我,
叫旅馆里一个熟识的茶房陪我同去。
他再三嘱咐,
茶房甚是辞行。
但他终于不放心,
他查房不妥帖,
颇踌躇了一会。
其实我那年已经20岁。
北京已来往过两三次,
是没什么要紧的了。
他踌躇了一会,
终于决定还是自己送我去。
我两三回劝他不必去,
他只说不要紧,
他没去不好。
我们过了江,
进了车站,
我买票,
他忙着照看行李,
行李太多了,
得向脚夫行些小费才可过去,
他便又着向他们讲价钱。
我那时真是聪明过分,
总觉得他说话不大漂亮,
非自己插嘴不可。
但他终于讲定了价钱,
就送我上车,
他给我捡定了靠车门的一张椅子,
我将他给我坐的紫毛大衣不好座位,
他嘱我路上小心,
夜里警醒些,
不要受凉,
又嘱托茶房好好照应我。
我心里暗一笑,
他的玉他们只认得钱托他们是白托,
而且像我这样大年纪的人,
难道还不能自已料理自己吗?
哎,
我现在想想,
那时真是太聪明了。
我说道,
爸爸,
你走吧。
他往车外看了看说,
我买几个橘子去。
你就在此地,
不要走动,
我看那边月台的栅栏外有几个卖东西的等着顾客走到那边月台去,
穿过铁道去,
跳下去,
又爬上去。
父亲是一个胖子,
走过去自然要费事些。
我本来要去的,
他不肯,
只好让他去。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
穿着黑布大马褂,
深巾布棉袍,
蹒跚的走到铁道边,
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难,
可是他穿过铁道,
要爬上那边月台就不容易了。
他用两手攀着上面,
两脚再向上缩。
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
显出努力的样子。
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
我的泪很快的流了下来,
我赶紧拭干了泪,
怕他看见,
也怕别人看见。
我再向外看时,
他已抱了朱红的橘子往回走了。
过铁道时,
他先将橘子伞放在地上,
自己慢慢爬下。
他抱起橘子走到这边时,
我赶紧去搀他。
他和我走到车上,
将橘子一股脑放到我的皮大衣上,
于是扑扑身上的泥土,
心里很轻松似的。
过一会儿说我走了,
到那边来信。
我望着他走出去。
他走了几回,
回头看见我说进去吧,
里面没人。
等他的背影混入来来往往的人里,
再也找不着了。
我便进来坐下,
我的眼泪又来了。
近几年来,
父亲和我都是东奔西走,
家中光景是一日不如一日。
他少年初晚,
谋生***之时做了许多大事,
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
他触目伤怀,
自然情不能已,
行雨于中,
自然要发之于外,
家庭琐屑便往往除他之怒。
他待我渐渐不同往日。
但最近两年的不见,
他终于忘记我的不好,
只是惦记着我,
惦记着我的儿子。
到北来后,
他写了一信给我,
心中说道。
我身体平安,
为膀子疼痛厉害,
语柱提笔,
诸多不便,
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
我读到此处,
在晶莹的泪光中,
又看见那肥胖的青布棉袍,
黑布马褂的背影,
我不知何时才能与他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