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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作家
作者 熊凯
第二集
绘笔小星三五在东诗赵南
小星
郑晓星对着控制台前的屏幕出神
整个控制室正回荡着如半年前演戏中她曾听到的那种噔噔噔的铃声
本和她在一起值班的同事今晚临时请假去参加男友的生日派对
空荡荡的值班室里只有小星一个人
郑小星和他的双胞胎弟弟郑三五是第五代火星新出生的居民
与其他的第五代居民不一样的是
小星关心历史
他关心自己从何而来
拥有十万吨起火星炼铁厂的父亲和三个蔬菜温室大棚的母亲
让小星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们不用像其他火星的贫困居民一样
需要在资源回收场内拾捡电子零件垃圾
或在有机质循环加工工厂分拣其他火星居民为吃尽的菜叶来过生活
无尽的童年舒拾闲暇
让小星读遍了火星上留存下的所有地球文字
所有指的是七本书
诗经
哈利波特与胡延碑
金瓶梅前三十回
回到宋朝当相公
金瓶梅三十一回至四十九回
哈利波特和魔法师和银河系漫游指南
这是火星居民自己进行文学创作的初始范本
其中诗经
哈利波特与火焰杯
金瓶梅前三十回和回到宋朝当相公在火星称为前四点
是当年火星初始居民带到火星基地的仅有的四本文学作品
其中只有诗经和金瓶梅前三十回是纸本
另外两部是在带到火星的电脑文件夹角落中搜罗出来的
金瓶梅三十一回至四十九回
哈利波特
魔法石和银河系漫游指南称作后三点
是在后来数次
正当太阳风活动稍稍减弱
各大近日行星挡在火星和太阳之间
太阳风干扰最弱势窗口期一个字节一个字节传来的
暂时只传到四十九回的金瓶梅
其后续内容则仍有待后续窗口期的持续传输
整个火星的文学爱好者们都在翘首盼望着四十九回之后的第五十回里究竟如何
和那些一直在无尽的派对和约会中长大的富裕家庭的小姐们不同
由于父母忙碌的工作缺乏陪伴的小星在童年里更愿意在阅读的陪伴中度过
高瘦的他自从童年就患有近视
眼镜在他脸上仿佛一只贴在旗杆上的蝴蝶
但他并没有那种在无聊环境中长大的孩子们那种一览无余的简洁脸庞
永远低促的眉像两层饱含故事的密灵
清明的唇角若一迈金经历风月的主山
火星上的孩子们对童年并没有太多的选项
这里或师徒或家族式的行业传承使得公共教育并不存在
大部分的男孩的梦想就是他们父亲的梦想
大部分女孩的梦想就是他们母亲的梦想
努力学习采矿和金属加工
或者园艺种植
以其未来能够成为富有的金属加工工厂和温室主
是大部分火星男孩子的理想未来
而女孩子们的梦想则是嫁给成功的前者
在此其中
喜欢翻越地球文学的小星显得和他们格格不入
这在火星上并不常见
不管女孩子还是男孩子们
财富和性永远是首要的科目
火星上的青年男女们在无聊环境中最大的忙碌就是努力工作和约会
通过前者可以轻松得到后者
为了后者
年轻人们可以忍受前者
他的弟弟郑三五每日就在姑娘队里混荡
发誓要和火星上所有与他同龄的姑娘们谈恋爱
并在不到二十岁的时候就实现了
他从此就恍然若失
仿佛失去了人生的目标
阅读文学甚至成了郑小星在童年时自闭和忧郁的根源
童年的他居然受到了一种其他火星富家姑娘们不常受到的歧视
早早就展现女性魅力
并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就大谈男人就是无趣
感觉不会再爱的火星姑娘们眼里
寡于社交的郑小星显得是那么的平淡无奇
索然无味
这种社交隔离渐渐持续到他青年时期
她的父母较晚才发现这个问题
并在小新后来的成长岁月中不断安排他参与富贵阶层子女的交流活动
郑晓星在火星上的职业是地火间的通信联络员
财大气粗的父母为他安排了这样一份体面而舒适的工作
他所要做的就是汇总火星上的请求信息并加以筛选
并在地球火星间信息传输合适窗口期向地球请求火星上需要的文本信息
这也意味着他的工作十分的清闲
因为这样适合地球火星通信的窗口期平均要七点五个火星年才能出现一次
事实上
自从郑晓新二十二岁接任联络员的位置以来
他从来没有正式的和地球联络过一次
他每日上班值班
等待来自地球的音讯
常态化的通讯演习每半个火星年才有一次
一次不过三个小时
只在让通讯员熟悉通讯操作流程
只期在机会来临时尽量熟练的传达地火之间的重要信息
这正与地球上马克文的工作一样
演习核攻击的核弹发射
人一生中真正按下按钮发动核攻击的机会屈指可数
甚至没有等待着他们不期待发生的事
每日在通讯室值班等待地球声音的小星亦是无聊乏味的
通信室里有八名通讯员轮番值班
他们都是富家姑娘
郑晓香的父母把女儿安排到这个通信站
也是为了让女儿在同阶层的姑娘堆里延续并扩展他们上一辈的交情与友谊
他们中有火星水分采集循环总厂站长的女儿
也有火星车维修站总计师家的多嘴闺女
还有有色金属回收站站长家的胖侄女
他们养尊处优
怕累爱贤
在父母被完全退休并让他们接班之前
悠闲的通信站的岗位是他们最合适的位置
他们每日的工作就是闲谈喝咖啡
与地球的咖啡不同
这实际上是一种将富集有咖啡因的褐色转基因土豆皮烘焙冲泡后得来的饮料
除了和同事姑娘们八卦咖啡之外
郑晓星在办公室里做的最多的就是收集火星上残存的口述文学
他参加了一个文学社
文学社中的几个成员都是像他一样接受了母星文学教育的火星乡绅弟子
他们在火星居民口中收集仍然流传的地球文学片段
这其中大部分都是汉语文学
这个社团数而不作
只在编辑
力图将在文本层面上遗失的地球文学一一通过技术口述加以补齐
经过近十年的努力
他们几乎拼凑出了一部完整的哈利波特与密室
这正像秦始皇下令焚书坑儒之后
汉帝国通过寻访遗老的口述再次拼凑出尚书一样
这是一块巨大的拼图
游戏画面的终极图景是整个地球文学
在大隔绝到来之前
火星上仅积累着几百名种植农民和采矿员工
大隔绝时代之后
缺乏文学资料的工农后代们能在他们工农父母口中听到许多零碎的丑脚鸭和武松打虎的睡前故事已属不易
尽管郑小星和他的朋友们努力收集
但他们整理的地球故事仍然有许多矛盾的地方
几代人的口述相互影响交织
很多人已经忘记了故事的本来面貌
小心
至今尚不能将孙悟空拳打镇观西的故事嵌入这份巨大的拼图的任何一个地方
提醒的铃声响起前
小星正沉浸在他的脑海中巨大拼图之中
就在昨天
他刚刚从一个火星居民口中记述到大漠孤烟直
长河落日圆这样的句子
这句子经过五代火星居民的过滤流到他的手中时
讲述者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经过五层滤纸过滤的汤料
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味道
什么是孤烟
什么又是长河
小星不理解这些火星上不存在的东西
他在脑海中反复冥想着这个谜题
仿佛是古生物学家力图从刚收集到的化学碎片中清理出古生物原本的面貌
直到噔噔噔的铃声将小星脑海中刚刚整理好的拼图一角打碎
他最享受的就是只有他一个人的通讯室
这样他可以安安静静的裁剪他的文学拼图
而不必花时间去应付同事们找他聊天聊八卦
而现在
他有点不知所措
因为噔噔噔的铃声让只身一人处于通讯室值班的他有些惊慌
几十秒后
小青才反应过来这并不是演戏
这铃声意味着根据空间气象预报
太阳风的电磁干扰将在数小时内降到适合地火间通讯的谷汁
鸡犬之声相闻
鸡至老死不相往来
这一次地火通讯距离上一次地火通信窗口期已经过去了四个火星年
约等于地球上的八年
上一次地火通信
小星还未曾在通信站录制
正如半年前的演习一样
小星将早已备案汇总好的一张简要信息请求列表摊在控制台前
等待太阳风的电磁干扰降到预期估值时
开始与地球的通信曲线如约下降
小星静静的等待着地球发来的信号
好 呼的一下
小星面前的通信屏幕上闪动两个字
地球上的火地通讯员早在六十年前就换成了更聪明的ai
阿瑞斯比其他人类更容易理解明白火星基地的明确要求
即便有时收到火星信息模糊不清
或地球上并没有火星基地在通讯中所请求的材料
他总能通过计算机找到火星基地最需要的替代品
不过火星基地的人们并不知道也不关心地球上的通讯员是否同样是人类
小星铺开列表
浏览着按照重要程度与时间循序加权排好的请求明细
十字花科植物
实用心理学或是其他在一兆以下的类似文本
小星会心一笑
随即在通信界面上输入到
这份请求显然来自于郑小星的妈妈
在火星离地球最近的时刻
火地之间的相距距离大概零点五个天文单位
所以电磁波信号在火星到地球之间传输需要四到五分钟
四分三十九秒之后
屏幕上传来来自地球的答复
好的
金属材料低温特性手册或其他大小在一兆以下的类似文本
小星继续在请求窗口输入
心里记得这份请求貌似来自于他的爸爸
四分五十秒后
屏幕上继续答复
待一一发送完列表上的应用文本请求后
郑小星开始输入文学请求
嗯 金瓶梅
第五十到七十回
郑晓星向地球发送请求
四分四十一秒后
屏幕上传来地球的答复
庄子那篇和坚注
如果通道够用的话
请继续发送外篇还有建筑
四分五十六秒后
屏幕上传来地球的答复
呃
如果通道仍然通畅
请发送离骚还有建筑信
如果通道还够的话
那就发送楚辞中的其他作品
四分五十一秒后
通信屏幕上显示信息的发送与传回并不顺利
不少信息估计在到达地球前就被飘忽不定的太阳风吹散
成为在太阳系的角落倾荡的电磁涟漪
不过小星仍旧耐心的在通讯台上输入记录
并非每一条火星请求的信息地球都能收到
也并非每一条地球发送的信息都能无损传回
就像汉唐西域的编卒一样
并非每次求救都能等来长安的救兵
但是按规矩
点起烽火是他们的责任
五个小时过去
郑晓强已经把请求目录上的要求发送完毕
结束了这一次通行任务
按照此时的太阳风暴强度分析
这一回预计至少会有将近四十兆到五十兆的文本信息从地球传到火星
是火星文明史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曲线缓缓上升
窗口期马上就要结束了
是时候可以放松喝杯咖啡了
他盯着仍然跳跃着输入光标的屏幕呆了一会儿
他顿了顿
望了望窗外赤色的高大山脉
请给我们发送来一个作家
小心输入到六分三十二秒后
通讯屏幕上显示马克文被选中了
马克文也许不是最好的作家
但他是最长寿的
比他写作更精彩的作家全部早已离世
因为当年他出版过的那部印刷过五千份的小说
他是在世作家中出版过作品拥有读者最多的人
在收到火星基地的请求后
经过不到两分钟的地球居民大数据分析
烹晓仙ai 全球民政管理系统锁定了马克文
一百五十六岁高龄的他被告知火星基地希望有一位作家降临抵触
尽管由于强太阳风暴
火星地球间的电磁波通信长期中断
但地球向火星上进行物理性的星际发送居然是可能的
速通航运快递仍然在向太阳系内指定目标发送无跟踪式渡舱
这种渡舱只需要进行简单的天体力学计算
而无需向地球上的信号持续指导
事实上
就在五十年前
他们还向火星基地发送过这样的一类渡舱
以投递基地建设初期短缺的微型核燃料电池
这种发送方式常被用来向外地空间站发送紧急急需的低价货物
毕竟丢了也不可惜
嗯嗯
得到邀请的马克文再三的向民政管理处询问
得知火星基地的读者选中的是否真的是他
尽管六十年前他患的阿尔茨海默症早已被治愈
他仍然不时的在听到自己未曾耳闻的新鲜事物时
对自己的神志清晰程度感到担心
在彻底明白这项邀请的背景后
马克文才忽然想起
的确
好像人类似乎有见过火星基地的计划
而据他的回忆
他从会在这近八十年来的新闻当中听过任何来自火星的消息
新的智能媒体永远让他知道
更重要的是
那些遥远的与他生活毫无关系的新闻事件
永远也不会干扰他的生活
马克文望向窗外
即使在他儿时的梦与小说里
地球的文明也不会如窗外一般的繁荣与平和
一尘不染的街道上
一个市政管理小方盒正在给路口上几片人行道更新粉刷
斑马线不多的几个行人一个个脸上写满自信
面容姣好
身材健康或匀称
一百三十年前
后号潜艇刚刚失联
那时候马克文正坐在国防部第三核战略分析部的办公室里
偷偷校对他的小说第二次修改稿
这部即将发表的小说就像他即将诞生的孩子
敲动键盘的马克文就像一个产房外的准父亲那样的惴惴不安
即使在他的一生中从未有过孩子
一百一十年前
不再被需要的马克文从国防部早早离职
拿着丰厚的离职金和他的女友发誓要游遍世界上的每一块陆地和海洋
并在后来的余生中几乎实现了这个愿望
一百年前
马克文和女友不再为他们的配子哭续费
虽然他们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早早冻上了自己的精子和卵子
说到以后时机成熟了再考虑结婚和生育的问题
而真等到他们老了
他们也再也不想生育孩子这种身外之物
将自己的人生活出最大的价值才是他们的期许
就像二十几岁时为了环游世界而存钱的年轻人
到了四十岁存钱的时候再也没有旅游的欲望一样
时间并不为几十年前的储蓄的幸福支付当下的利息
几十年的快乐休闲生活一闪而过
撒哈拉的热风把马克文那早被南极高原晒黑的脸庞吹出一道道细密的沟壑
七十年前和女友从希腊度假回来之后
马克文的世界开始变得模糊
那是一块如牛奶般快乐而又混沌的时光
他只记得他很快乐
但细节却一点儿也回忆不起来
六十年前
他被医生告知他的阿尔兹海默症被治愈
脑里的缠绕的蛋白纤维已经全部溶解
医生告诉他
他的女友早在五年前就已经高龄辞世
只是在他的记忆中多活了五年
五十年前
病后恢复良好的他开始参加那些他年轻时万分鄙视的老年活动
打门球
搓麻将
围着家门口的湖一圈圈的遛弯儿
他比年轻时更注重锻炼
并双倍的服用医生给他开具的为了保持阿尔兹海默症后期治疗效果的新型抗氧化剂和端粒延长药物
他感觉比十年前更年轻了
四十年前
作为文学俱乐部里最年长的一名成员
俱乐部给他颁发了荣誉纪念奖
十几个白发苍苍的伙伴把礼物全都堆到他的桌前
这是他一生中收获到的最后的礼物
三十年前
他养了二十七年的狗死了
从此他不再想和熟悉的生音说再见
狗的食盆被他种上了花
从此家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二十年前
文学俱乐部把很多纸质书搬到了他的家中
因为货源越来越少的俱乐部再也租不起那么大的场地
他很开心
挑了很多他喜欢的书
他不再喜欢去俱乐部阅读
那里总是围着一群八九十岁的年轻人在争论什么才是正统的文学
如何传承传统文化
什么样的写作才能预防心脏病等等一类的话题
他对这些一点儿都不关心
他只喜欢阅读和写一些美人看的小故事
十年前
他过得和二十年前一样
仿佛每一天都是从二十年前复制粘贴来一般
现在马克文明白
这份来自火星的邀请意味着一场单程旅行
他不会再回地球
他也已经没有任何留念
他的最后一个亲戚
弟弟马克五早在五十年前立世
所有的同龄的朋友早已凋零
以及作为一个作家
他在地球上已经没有读者
而在近六千万公里之外的火星基地
却有读者对他的创作感兴趣
想到这里
马克文满是褶皱的眼角忽然感到一丝咸涩
这是一百二十岁以下
那些永远幸福的年轻地球居民很少能感受到的古老情感
马克文在他眼前是否接受邀请的多媒体屏幕上点了一下确认
一周后
内心激动的马克文在民政管理局的多媒体向导指引下
来到速通公司位于新几内亚的太空港
旅途预计要两个月
他并没有什么行李
太空旅行的限制也不允许他带的过多
他也已经没有什么想要带走
一百五十岁的高龄的他
早已经没有什么舍不下的地球事物
唯独他带上了六本泛黄的他上世纪出版的空房子
他相信彼岸会有他的读者向他索要小说扉页上的签名
马克文已经记不清上次旅行是什么时候
早在几十年前
他的旅行的方式早就从肉体上的转移到了心智上的
走过太多的山川湖海的他
在文字中穿梭的机会仍然嫌太少
而这一次
却将是他迄今为止一百五十六年的人生中
单趟旅程最长的一次
嗯
透过接驳车的窗户
看得出这太空港非常的清冷破败
毕竟人类的太空活动在近几十年里都相继沉寂了许多
他远远扫视他即将登入的渡舱
尽管内部生活设施完备
但仍看得出这是一艘货运胶囊舱临时改造的载人舱
速通公司仍然有一些人类雇员
不过他们只是在前台服务
在马克文的询问下
他们对火星旅途的技术细节一无所知
人类早已不再参与运输交通行业里的任何诸如司机调度
管理 维修
开发和运营等业务
不过任何有关旅程的安全与技术问题都是不用担心的
前台服务人员向年迈的马克文解释道
拜ai 管理系统所赐
人类社会已经长达半个世纪没有交通堵塞和安全事故了
在新几内亚的赤道发射场上
马格文最后一次迎景望向头顶的地球天空
极光乍如赤狗
忽若翠云
交织层叠
绚烂横行
恰如这前所未有
无比繁荣的人类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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