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2406d4c623a5a35e3d2046b651c24b61.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第二十四集
九月初的一天上午
街上一阵口号声传入甲三号的小楼里
楼内的人们都跑到街上去看
其中也有丙坤
原来是对一些被判了刑的犯人进行游街示众
炳坤看到一辆卡车上并排站着棉猴和瘸子
挂在他们两个胸前的牌子上写着
破坏社会主义经济基础的投机倒把分子
棉猴和瘸子也看到了炳坤
同时对炳坤惨笑了一下
炳坤立刻想到了郑娟一家
同时也想到了一个字
钱
在骑自行车回家的路上
炳坤一直都在想
怎么才能保证郑娟一家每月仍有着三十五块钱的生活费呢
他的第一个打算是让哥哥和嫂子每月寄给自己十块钱
但却找不到让哥哥和嫂子信服的理由
他又打算每月向德宝
国庆和赶超三个哥们各借五块钱
可是一想到德宝已经当爸爸了
而国庆呢
即将做爸爸了
赶超在筹备婚事
他立刻意识到
这是很可耻的念头啊
自己怎么可以因为私情而加重哥们儿的经济负担呢
并且不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儿
借到哪天为止呢
并且以后该怎么还呢
回到家里
炳坤对母亲一反常态的讨好
还把**的时候喝剩的半瓶酒摆到了饭桌上
说是要陪母亲高兴一下
同时听妈妈讲那过去的事情
母亲当然高兴了
就和炳坤浅斟慢吟起来
又细说当年
炳坤问来问去
母亲讲东讲西
讲着讲着
炳坤就问到了父亲曾经提到过的家中内件宝究竟是什么
母亲便从所藏之处把一个小小的红漆木盒捧了出来
丙坤打开看时
里边是一对玉镯
几天后
红漆小木盒摆在寄卖店的柜台上
寄卖店是早年间的当铺
虽然是文革时期
寄卖店却没被取消
只不过由起初私营变成了公司合营
最终统统变成了国营
它的存在于国于民各有好处
既为老百姓留下了靠变卖家中物品度过生活难关的一条出路
国家也有机会把民间珠宝甚至七宝以很便宜的价格收集上来
因此
冲击寄卖店被列为与抢商店
抢银行同罪的反革命行为
厌恶的老师傅一边用放大镜眼看一对玉镯
一边赞不绝口
哎呀
好东西啊
好东西
这个玉是上等的好玉
哎
这个做工也属一流啊
很多年没有见过这么好的东西啦
呃 师傅
那您觉得能当多少钱啊
呃
这一对儿嘛
一千二百块钱吧
一千二
店里可以收了
对丙坤而言
一千二百元是天文数字
他毫不犹豫的表示愿意大
但是成交并不那么简单
还需要几道手续
一要看户口本
按户口本将寄卖者的姓名
住址登记在册
二要有街道或单位的证明
对寄卖者的品德担保
三是寄卖者本人还要写保证书
保证寄卖物与贪
骗 盗
抢等犯罪行为无涉
当然
值不了几个钱的东西
只看一下户口就行了
二百元以上的东西
那是一定要照章办事
三道手续缺一不可
这是为了防范参与过抄家行动的人见饱而贪
顺手牵羊
也避免小偷骗子们有机可乘
丙坤只得先把手续备齐全了再去
老师傅建议他把玉镯留在店里
老师傅说
年轻人啊
呃 这样
我给你开一个临时的收条嘛
你看你骑着自行车
这书包里装着这么贵重的东西
万一在哪开证明的时候被人偷了呢
是不是
或者摔倒了
把这玉镯给摔碎了呢
炳坤觉得人家说的对
揣好收条
先回家把户口偷了出来
接着到单位去写好了保证书
最后把保证书往邵静文的桌上一放
要求为他开一份证明
炳坤的保证书上的变卖理由是
在贵州的姐姐患了难治之症
急需经济援助
邵静文看罢
给白孝川看
白孝川看罢
对邵静文说
咱俩太应该担保啦
于是邵景文为秉昆写了不乏溢美之词的担保证明
盖上了编辑部的章
他和白孝川对炳坤的欺骗丝毫没起疑心
也没奇怪炳坤那样的工人家庭怎么会有这么一对玉镯
毕竟谁家祖上传下了件好东西都是可能的嘛
在他俩想来
难治之症便是癌了
反而大发同情的劝慰了炳坤一番
丙坤也只得装出难过的模样应对着
同时因为自己的欺骗行为深感羞耻
丙坤第二次到寄卖店时
听到老师傅正在办公室与什么人通电话
您放心
您只管相信我的眼力好了
这十年二十年之后啊
这样的一对玉镯
绝不会是现在这个价了
翻十倍啊
甚至翻二十多倍更多
那都是肯定的
哎
太值得收藏了啊
非常值得
当年
在那些操权握柄
身居高位
每月开着一百几十块钱高工资的人当中
很有一批眼光向前看的革命投资家
房子车子都是国家分配
待遇是国家提供
看病是国家保障
他们的高工资实在没什么花处
于是都在寄卖店物色了线人
一边革命一边投资
那些年代
寄卖店出现的珍贵东西甚多
几乎应有尽有
寻常看不见
昙花美乍现
往往便宜的很
谁买到手了
日后真是一本万利
但即使再便宜
能买得起的
基本上也只剩下那些身居高位有资格继续革命的人了
老师傅二次面对炳坤
甚是不好意思
将一页纸放在柜台上
请丙坤细看
他自己则看炳坤交给他的户口本什么的
炳坤也不怎么细看
便在那页纸上签了名
老师傅把户口还给他
把证明什么的收了之后
把一个厚厚的信封交给炳坤
让炳坤点钱
炳坤点钱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抖
他在梦里也没点过那么多钱呐
其实按张数也不是太多
一百二十张十元钞票而已
因为手指抖得厉害
连连数错
重数了好几次
老师傅问
小伙子
钱数对吗
嗯 对对对
呃
一个月之内啊
如果你后悔了
可以赎回来
可是过了一个月
你那东西可能就属于别人了
啊
啊 我明白
还有啥事吗
呃 没事了
老师傅刚一摇头
炳坤立即转身而去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丙坤把一千一百元存上了
只留下了一百元
有了钱
心中就不慌了
仍然按照每月给郑家三十五块钱计算
一千二百元差不多够给三年的了
三年以后的事情
他考虑不了了
那个时候最好如他所愿的结果是
他已经与郑娟做了夫妻
很久没有见到郑娟
炳坤反而想得清楚了
一个男人如果爱一个女人
那就必须连同这个女人的一切麻烦全都负担下来
炳坤已经有了足够的勇气
他明白
自己的愿望也正是郑娟的愿望啊
但是郑娟绝对不会主动表达的
这种表达对于郑娟是多么的难啊
炳坤也明白
如果自己因为郑娟不主动的表达
而对他们共同的愿望讳莫如深
这是多么的虚伪啊
所以
丙坤决定
等再见到郑娟的时候
他一定要说
我要让你成为我的妻子
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炳坤蹬着自行车找遍了郑娟妈妈以往所在的地方
每处地方的人都说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个卖冰棍的老太婆了
这让炳坤的心中有一些不安
他排除了一切顾虑
大白天就去郑家
只为探个究竟
来到郑家门外
听到郑娟在屋里小声的唱着天仙配
正唱到
你耕田来我织布
你担水来我浇原粮去
炳坤放心了
看来郑家应该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他一高兴
直接推门而入了
郑娟照例坐在炕上
怀里抱着吃奶的孩子
郑娟的弟弟光明靠着郑娟坐着
头枕着郑娟的肩膀
郑娟的脸上淌下了泪水
她意外的看着炳坤
我 我
我哪都没有找到大娘
所以
所以我就直接来了
瞎少年光明说道
我妈死了
炳坤愣住了
郑娟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桌子
她扭头看上去
只见桌子上曾经放过的东西都不见了
摆着一张镶在框子里的破损了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那个年轻女人表情忧郁而沉静
相框前有两个盘子
分别放着馒头和西红柿
郑娟说道
我也不知道那照片是不是我妈的
从我妈的小布包里翻出来的
我觉得像我吗
你觉得呢
郑娟说着
凄楚的笑着笑
抬手擦去了泪水
仿佛有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推了炳坤一下
炳坤身不由己的双膝一跪
接着同样身不由己的磕了三个头
当他站起来的时候
郑娟说道
你这么看得起我吗
她一定很高兴
她喜欢你
炳坤再次扭头看那个照片
觉得怎么看照片上的那个年轻的女人都不像是郑娟的妈妈
她说道
**年轻的时候很漂亮
其实照片上的那个女人也谈不上漂亮
郑娟说
是真难以相信那是我们姐弟的妈妈
旁边的光明忽然说道
我姐更喜欢你
你把我姐娶了吧
我离家出走
不做你们两个的累赘
别胡说八道
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许插嘴
你礼貌
郑娟打断了光明的话
但是此刻她的脸变得比西红柿还红了
炳坤向光明说道
光明
我发誓
我一定
你要相信我的话
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你千万不要有离家出走的念头啊
以后我们会是一家人的
我和你姐会一块照顾你的
姐
你看
我没有看错人吧
你又插嘴
再插嘴姐生气了啊
我没插嘴
她的话就是对我说的嘛
客人说什么
你小孩子家只要听着就行
郑娟说到了客人这个词
冰坤的心狠痛了一下
郑娟把话岔开
说她母亲有一天回家后一言不发
像是在外边受了欺负
没吃晚饭
早早就躺下了
半夜说想吃一个西红柿
可家里没有
天快亮时
他听到母亲叹了口气
那是很长的一声叹气
好像叹完了一口气
无论以后再活多少年
再遇到多么犯愁的事
都将不叹气了似的
郑娟说
她从没听到过谁叹那么长的一口气
好奇怪呀
拉亮灯时
见母亲已张着嘴大瞪着两眼没了气息
郑娟说
她知道母亲那样一种死法
是因为放心不下他们姐弟俩
是因为有话要留给他却没来得及说
炳坤问是哪天的事儿
郑娟说的日子正是炳坤猜到的日子
于是炳坤明白
那老太太不是在外边受了欺负
而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他一定也看到了游街示众的情形
也看到了卡车上挂着大牌子的棉猴和瘸子
老太太是认识他俩的
炳坤想
他的感受当时一定和自己一样
头脑里嗡的一片空白
炳坤完全不了解郑娟妈对绵猴和瘸子的看法
但是他同样猜到了
头脑清醒后
随即摆在面前的严重问题把郑娟妈彻底压垮了
从此
每个月没有了那三十五块钱
一家四口的日子还怎么能过得下去呢
这对郑娟妈无疑是致命的沉重一击
当时炳坤自己不是也为他们一家四口陷入了空前的绝望吗
郑涓却已经在说别的事情了
她显然还不知道绵猴和瘸子的下场
还不知道他们的日子曾出现过何等巨大的危机
他说他没想到街坊邻居们原来都是有善心的人
尽管天刚刚亮
一听到他和弟弟的哭声
纷纷披衣而起出了家门
郑娟说
如果没有他们的帮助
他简直就不清楚应该怎么让母亲入土为安
周炳坤已经不记得自己又说了一些什么话之后才走的了
总之
他出现的突然
离去的匆匆
他只记得郑娟始终坐在炕上抱着孩子
他走的时候
郑娟仅说了一句
谢谢你来看我们
是光明下炕送的他
他只允许这个下眼镜的少年把自己送到胡同口
在那儿
他交给了光明三十五块钱
光明说
这还没到日子啊
啊 日子改了
你告诉你姐
以后每个月的这个日子我都会来
也许还说了另外几句话
比如你们什么都不要怕
有我呢这样的话
究竟说没说
丙坤完全回忆不起来
很可能只是他想说的话罢了
后来几次丙坤到郑家去
郑娟不是坐在炕上奶孩子
就是在做饭洗衣服
或者是胡纸盒
那是街道干部为郑娟联系的可以在家里完成的寄件活
糊一个纸盒二分钱
郑娟自豪的说
有一个月她起早贪黑的糊了五百多个呢
不过
炳坤再也没有对郑娟做出任何亲近的举动
他做不出来了
他想到郑娟的时候
头脑里居然也不产生与性有关的意识了
他不是不爱郑娟
反而他更清楚的觉得自己对郑娟的爱不是减弱
而是增强了
有一次
他甚至帮助姐弟俩糊了两个多小时的纸盒
光明居然也能把纸盒糊的挺好
这令炳坤十分的惊讶
孩子在炕上熟睡着
三个人就那么都一言不发的糊着纸盒
如同三个哑巴级建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