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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零零四年**
丙坤家
三婶和初一都过得很冷清
初二晚上热闹了点
丙义来了
小光来了
半小时后
赶超也来了
赶超给丙坤带来了些冻梨冻柿子
说公司发的
还送给丙坤一条带过滤嘴的牡丹烟
可炳坤哪里肯接呢
第一百一十八集破天荒头一遭
赶超给炳坤带来了些冻梨冻柿子
说是公司发的
他还送给炳坤一条过滤嘴儿牡丹烟
炳坤哪里肯接
赶超说
你不接是瞧不起我吗
啊
我实话告诉你啊
这是别人送的
你老弟如今也混成一个被人拍马溜须的主了
赶超的话把秉义和小光都逗乐了
秉义说
那就收下吧
炳坤这才收了
又把哥哥和姐夫带来的年货分出一份给赶超
哎呀 你看
这几年过**
真是吃了你们不少年货
心想
往年你们送我们的都是高级的东西
我这洞里一冻柿子虽不是啥稀罕东西
却未必是有人往你们这儿送的
结果只又换回了这么多高级的东西
真是怪不好意思啊
赶超囧的脸都红了
他也变了个人似的
屁股不那么沉了
要是在从前
见了周秉义和蔡晓光
话比丙坤还多
不聊够绝不不会走的
这次不一样了
没做到半小时就走
竟说要把时间留给周家亲人们好好聊聊
赶超走后
连郑娟都说
赶超还真有点当头的样了
炳坤却沉着脸对周聪说
把你赶超叔叔带来的东西扔出去
郑娟说
你疯了
敢糟蹋东西了
他说公司发的
还不就是周越发的
难道我们要吃那个小妖精的东西吗
哎呀
两码事儿
不许让你不吃
我一天几个吃光了它冻得又不怕坏
秉义说
我同意弟妹的态度
我现在就想吃
于是
郑娟用冷水泡了一小盆儿
亲人们原本有默契
谁都不说周越二字
经秉坤一提
蔡晓光坐不住了
他起身恭恭敬敬的向秉义鞠躬
代表周荣表达他们夫妻二人共同的歉意
秉义笑道
哎呀
这是干啥呀
折杀我也
折杀我也呀
哎 周聪
还不让你姑父坐下
周聪赶紧按住姑父双肩
让他坐下去
秉义双手托着一支烟
也王启一战递到晓光面前
庄重严肃的说
亲爱的妹夫
为了感谢你忍辱负重对我们周家多年来做出的巨大贡献
秉义仅代表我们周家两代人
啊不 三 三代人
也代表我们已故的父母向你赠送这个小礼品
请你吸了它吧
鼎毅的样子和话语让亲人们都哈哈大笑
郑娟说
来
我给姐夫点上烟
他从丙毅手中拿去打火机
亲自为小光点烟
丙义对丙坤批评道
炳坤啊
你刚才说到周越的时候
用了带有侮辱性的话啊
那可不对啊
小妖精这三个字只有你姐姐和你姐夫说的
咱们周围的亲人
谁都不可以这么说
记住啦
小光说
我也不好这么说
秉义又说
什么叫亲人呢
亲人呢
就是既是一荣俱荣
也应该是一损俱损
分担烦恼嘛
是吧哥
那不是嫌疑
是事实
正因为是事实
我才要那么说呀
亲人是天定的关系
即使一个亲人真的做错了事情
甚至是犯法了
只要认罪伏法
有悔过自新的表现
做亲人的就不应该嫌弃啊
天定的关系
是超常的关系
是要从不嫌弃分担压力的关系
言者无意
听者有心
哥哥的话一下子让炳坤想到了自己当年入狱的事
低下头沉默了
秉毅又对小光说
小光
你转告周荣
他不必对我和冬梅有太大的愧疚
你更不必了
我觉得
反倒是我们应该反省
那篇报道我看了
就像炳坤说的
人家写的基本是事实
既然基本是事实
那我们就应该正确对待
当年周月住在我们那儿
我和你嫂子有责任像教育自己的女儿一样
从各方面对她进行必要的教育
可是我们没有啊
啊
也不是完全没有啊
但肯定是做的不够
我们是觉得他自幼在贵州受苦了
有一个时期还见不到父母
应该好好的来弥补弥补
我们就放松了对他的要求
林坤啊
她住在这儿的时候
其实还是一个挺乖的女孩子的对不对
那个时候
周月跟两个表弟在一起
大人们都格外的宠她
她后来的任性
是被我们宠的
最宠他的是我岳母啊
周月明明变了
我们却都没有看出来
她如今做了错事
我和你嫂子都认为自己也有责任
秉义的话虽然说的极其平静
但内心其实更为纠结
他也吸起烟来
小光低声问
大哥
你认为那篇报道会有什么针对你的幕后背景吗
啊 周聪说
是
不少人都那么议论呢
秉义苦笑道
咱们都不要那么去想了
听到了也要当做没听到
什么幕后什么背景的
这样的话
千万不要从我们的口中说出来
你们放心
对我没有太大影响
郑娟把画好的冻梨冻柿子端了上来
炳义和小光各吃了一个
然后一起走了
炳坤家的气氛便又陷入沉闷
**过后
组织部门下达了正式任命
周秉毅担任副市长
名次还排的比较靠后
他的分工只有一项
主抓招商引资
尽快改造城市面貌
消除土坯房
促进本市房地产业的发展
一天下午
周炳义来到弟弟家
让炳坤陪他在光子片走一走
那天降了一场大雪
炳坤说
哥
这么大的雪啊
改天吧
我正是因为下这么大的雪才来的
没人出门
也就没人注意咱们嘛
咱们可以想看哪看哪
丙义没坐坐专也
也没骑妻子的自行车
雪大
公共汽车开的慢
又不容易等到
等到了呢
也不一定能挤上去
他干脆走到了地底下
于是
老哥俩逛起了光字片
光字片儿的面积比以前大多了
有几平方公里
人口也比以前稠密多了
大雪覆盖之下
低矮的土坯房一片连一片
东倒西歪
横七竖八
如同历史回到了白垩纪
雪下覆盖的是成群的体形怪异的恐龙的僵尸
又如同无数明雕暗堡
为了迷惑敌人
偏要住的不三不四
内中埋伏着整师整师的士兵
旨在等待着冲锋号的吹响
白茫茫一片
大地真干净
这句话却不适用光字片
稍一细看
谁都会从积雪之下发现外露的种种肮脏
垃圾堆
各种令人作呕颜色的泔水凝结成的冰面
还有公厕四周由尿结成的病
一部中国百姓生活史
一份改革开放四十年总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兄弟二人并肩走时
周炳坤忽然心中对哥哥产生出同情来
仅差半步就熬成副省级干部了
偏偏给了个北方省会城市的副市长当
排名还那么靠后
炳坤问
哥
你对自己选择的人生道路满意吗
我的人生道路不是我自己选择的
这一点你清楚
哎
先不论是不是你自己选择的
你先回答我行吗
你满意吗
炳坤啊
你这话问的太肤浅
太幼稚
太矫情了
古今中外
对自己人生感到满意的人少之又少啊
就算是无忧无虑当皇帝的人
他还想长生不老永远当下去呢
我又凭啥会感到满意呢
好比你吧
你的人生是你自己选择的吗
炳坤接着问
那就是你不满意呗
也不能说有多么的不满意
我的人生道路尽管不是自己选择的
身不由己
但组织培养我
信任我
我在组织安排的不同的岗位上一向认认真真
克己奉工的工作
从来没有混过日子
所以我对自己的人生也有满意的一方面
就好比你
你肯定满意与你和郑娟的恩恩爱爱
同甘共苦
人嘛
要是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两点满意的地方
那就很好了
都该感谢老天爷了
周秉义弹性甚浓
他对弟弟每一句话都给予了愉快
耐心的甚至尽量平等的回答
他的诲人不倦的语义和声调似乎证明弟弟永远需要他谆谆教导
炳坤突然失声一笑
秉义奇怪的问
你笑啥
哥
你跟我说话
哼
更像老师跟学生说
秉义愣了一下
也笑道
这辈子是当不成老师了
哎
年龄过了那一刻
炳坤从哥哥的话中听出了相当遗憾的意味和一种类似晚秋的心境
他不由得扭头看了一眼哥哥两只皮面羊剪绒的帽耳朵之间
哥哥的脸比以前瘦多了
嘴角两边的皱纹也明显多了
刀刻一般
丙坤心里不禁有些难受
普通百姓家的儿子
当官当到哥哥那个份儿上
太不容易了
别人当官当的面色红润细皮嫩肉
怎么哥哥当官当的步履维艰
形容憔悴呢
他甚是不解
炳义颇为兴奋
他把炳坤带到了离家挺远的地方
那些地方炳坤从未去过
也没有同学朋友
不曾有过一个熟人
秉义边走边指着说
哪个没有院门的破大院里
怎样的一户人家
有怎样的一个少年
曾是他的中学同学
学习很好
与他的关系也很好
后来因为怎样的家庭政治问题
全家被遣送回农村原籍
再无音讯
不知现在命运如何了
在哪幢临街的门窗下陷的土坯房里
有一个少女
也曾是她的中学同学
学习始终很吃力
但人很漂亮
嗓子也好
后来被部队招去成了文艺兵
再后来嫁给了一位首长的儿子
也再无音讯了
冰坤
那个漂亮女同学还吻过我呢
真的
为啥
老师要求我学习上帮助她
所以呢
我常去她家
我可以肯定的说
当年她爱我
那
那你俩咋没成啊
我哪敢那么任性啊
当年我一门心思考高中考大学
为爸妈争光
为创造跟爸妈不同的人生在努力
我哪有早恋那种胆儿啊
哎呀
可是那个周月就有那种胆儿
而且还是和楠楠
是啊
周月是独生女
没什么压力
不必考虑为弟弟妹妹做榜样的问题
父母呢
也不需要他争什么光
那咱们光子片
就没有一个你的高中同学吗
还真没有
我高中时的学校是全市排名靠前的重点学校
据我所知
除了我当年
还没有第二个光字片的高中生啊
哥
你当年太幸运了
是啊
当年我真是学习刻苦啊
哥
我听嫂子说
你当年是有机会被招到沈阳军区的
可是你为了嫂子没去
嗯
我为了你嫂子
我放弃了那次机会
那你
你后悔不后悔
炳坤
你为了能跟郑娟在一起
有什么机会不可以放弃吗
当然没有
那你还要问你个那么愚蠢的话呀
在周炳坤记忆中
哥哥从来没有与他聊过那么多往事
他对那个雪天很感激
老哥俩在光子片儿走啊走
转呀转
不知不觉
天黑了
远处是铁道
过了铁道
不再是光子片了
除了铁道
是各个区域的分界
路灯也是
铁道那边有路灯
已经亮了
光子片这边却只有极少的路灯
大部分地方被夜幕笼罩
像样的路才配有路灯
光子片没有一条像样的路
实在不配有路灯
人们似乎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常识
包括家注光子片的人望着前方笔直的马蹄石道和成行的路灯
并议问
别快
你知道那边的街是怎么形成的吗
我知道啊
从前那边是俄国人住的地方
你知道那些街的名字吗
我当然知道了
安和街
安发街
安德街
安定街
安正街
安良街
铁道那边是安字片
安字片专房多
长期以来
安字片是光子片人家向往的街区
光字片的漂亮姑娘都希望嫁到安子片的人家
而安字片的姑娘即使相貌平平待嫁
成了老姑娘
也还是不肯下嫁到光子片
丙义又问
那你知道那些街从前的街名吗
丙坤反问
从前不也是暗字片吗
你想错了
从前的街名是俄国人起的
他们的俄文说法是吉别斯卡亚
阿尔巴金斯卡亚
阿尔贡斯卡亚
米哈伊罗夫卡亚
伊戈尔纳卡亚日托米尔卡亚
那时兄弟二人正站在高坡上
秉义指着远方又说
你看
那边也有街道
炳坤说
那是河子片
呃 河洛街
河州街
河区街
河谷街
河图街
秉义一句接一句的说
托尔斯泰纳亚
西诃夫那亚
罗伯诺索夫纳亚
谢夫琴科
拿亚
涅克拉索夫纳亚
但是咱们光子片
咱爸他们那一辈子中国人居住的地方
却至今没有几条像样的街
像样的路
路灯都这么少
可咱们光字片的街名
却正是不折不扣的中国街名啊
正是咱爸那边的中国人起来呀
你看
光仁
光义
光礼
光智 光信
连接起来就是孔子的话
仁义礼智信
你好好想想啊
能明白咱爸那一辈闯关东落户于此的农民当年为啥那么起这些街名吗
当年咱们光字片还是有街可沿的
如今咱俩走了这么久
走过几条算得上是街的道路吗
原先有过的街
也被四大乱建的土坯房占没了
炳坤说
可是是大家伙
没办法
是啊
没办法呀
丙毅转身望着光字片
天色已完全黑下来了
光字片稀疏的几点亮光让人不愿接近
炳坤问
哥
你今天算是考察吗
对
那之后呢
灭了他
在炳坤家小院外
炳义感慨道
光子片还有这么一个小院的人家太少了
炳坤说
是啊
冬天起码可以为家门挡挡风
你托咱爸的福了
哥哥
进屋歇会儿吧
不了
我得走了
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么一大圈啊
秉义拍了一下丙坤的肩
转身走了
第二天晚上
冬梅来到了丙坤家
一脸不高兴的质问炳坤
为什么昨天晚上不把哥哥送出光子片
炳坤不安的问
嫂子 咋啦
你哥昨天晚上在光子片被两个坏小子劫了
钱包 帽子
手表都被抢走了
回到家
耳朵都快冻掉了
那你还独自往这儿来啊
我生你的气
忍不住跑来当面责怪你
郑娟更不安的问道
啊
那他受伤没有啊
哦 那倒没有
他见对方手里都握着刀
一动不动
乖乖的被抢了
周聪问
那报案了没有啊
丙一
不许报案
他又出了关于自己的新闻
一位副市长乖乖的束手贝捷
他会传承多大的笑话呀
炳坤就看了一眼周聪
周聪说
要是报案
肯定就传开了
这些记者们闻到了这种新闻的味道
添油加醋的一报道
结果必然成为民间的笑话
乖乖就被劫了
这会让大伯遭到耻笑
老百姓最开心的就是这类传闻
丙坤训
知道我问你什么了吗
哪那么多话呀
都没有说
我当然主要不是来问罪的
也算是来赔罪的
**没来聚
是因为我那几天身体不舒服
没别的原因
以后咱们亲人还是要照样亲
照样聚
但是大家都要替当副市长的秉毅着想
让他形象受损的事
绝不可以再发生了
炳坤说道
嫂子
你放心吧
嗯
我们已经开除了周家的亲人中的麻烦制造者
以后咱们都省心了
周聪要说什么
炳坤训斥道
你少说两句
周聪说
爸
有件事儿我还非说不可
周越前几天找了我一次
让我替他一封公开信
向亲
亲人道歉 歉 向
向那个一直告的女人道歉
说他愿意跟那个有妇之夫分开了
他的公开信被我扣在手里了
也跟其他的报记者朋友们打过招呼
估计他的信见不了报
冬梅说道
你做的对
要不岂不是没完没了了
丙坤问
那他和那个男的是一刀两断
还是暂时分开啊
周聪想了想说
我觉得是暂时的
嗯
我觉得他是想等那个男的离婚以后再
秉坤气愤的打断了周聪
那他还是一个小妖精
郑娟说道
你怎么就说他是小妖精
哥没批评过你啊
冬梅说
他的的事咱们就不谈了吧
炳坤和周聪拎上防身之物
一直把冬梅送到大马路
看着冬梅挤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