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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集醉卧暖床
明缺的右手无意识的落在腰间
腰带里有几块硬硬的事物
书院的腰牌
以及别的什么腰牌
衣带里的这些牌子
似乎是给予了他某种精神方面的安慰
让他潜伏在识海的意识变得越来越宁静清晰
莲生大师留下的那些意识碎片的深层含义
此时他依然没有足够的境界可以完全领悟
但是他已经明白
在与夏侯的战斗中
这些意识碎片将会发生怎样的重要作用
在雁鸣湖畔
叶红鱼曾经说过
晋入知命境的大修行者
能够感知天地元气最细微的变化
对手所有的手段都无法超越他们的经验与感知
这种战斗意识
便是知命强者真正可怕的地方
明缺如今的境界是洞玄上境
想要越境与知命境的大修行者战斗
单是战斗意识的巨大差距
便会让他绝望
然而他识海深处有很多莲生留下来的意识碎片
那位曾经做为西陵大神官
做为佛宗山门护法的大人物
生前的境界早已抵达了知命境巅峰
如果不是基于一些很玄妙的原因
他不肯跨出那一步
只怕早就已经破了五境
成为超凡入圣之辈
莲生大师留下的意识碎片究竟到了怎样的境界
明缺不知道
这种事情只能在战斗中才能知道
醒来之后
明缺酒意尽褪
神清气爽
确认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处于这辈子最好的状态中
然后他与桑桑离开了红袖招
长安城的风雪比晨时更大了些
片片如鹅毛
舞动不安
然后落下
把整座城染的洁白一片
宁缺与桑桑二人撑着那把脏脏的大黑伞
行走在这片素净的冰雪世界里
就像是一点刺眼的墨滴
城里的平民百姓在过节
伴着醇香的羊杂汤味
檐上积着的厚雪仿佛都变成了新鲜涮熟的羊肉片
王公贵族们也要过节
只是北城那些安静庄严的府邸里并没有什么热闹的声音传出
明缺知道这是为什么
那些府邸里的官员们今日都要去皇城外替夏侯送行
甚至可能会把这位大将军送出长安城
他右手握着大黑伞的伞柄
左手牵着桑桑的手
行走在风雪里
在美好的市井气息里
清旷的北城贵气里
沉默不语
天启十五年
夏日始长安城已经长安了很长时间
这座城里的人们
甚至包括书院里的师兄师姐们
大概都会以为会继续这样平静下去
都以为明缺已经放弃了那个念头
因为无论怎么看
人们都无法替他找到一个合适的方法
明缺不可能放弃
就像夏天时对桑桑说的那样
再不杀夏侯
夏侯就真的老了
复仇这件事情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待
没有这个交待
他的人生必然是不完整的
他可能会死
因为夏侯确实很强大
在荒原上就连大师兄都说自己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杀死这个人
但他不认为自己会死
因为除了夫子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比他更清楚
现在的他已经非常强大
人生如题各种痴
十五年来
宁缺解了很多道题
而他解题的目的便是今天这场战斗
而且他坚信自己必将获胜
纷飞的大雪笼罩着皇城
朱红色的宫墙在白雪里格外醒目
皇城前的气氛与风雪的凄寒意味并不相同
数十辆华贵的马车守候在宫前的广场外围护城河玉栏再往前数百丈便是宫门
那里有很多人
亲王殿下李沛言来了
军方领袖
镇国大将军许世来了
阁中的大学士们来了
尚书大人们来了
除了因病休养的宰相
大唐朝廷和军方所有的大人物们都出现在了皇城之前
因为他们要替夏侯大将军送行
看着从皇城门洞里缓缓走出的那个高大的身影
大人物们的脸上流露出很复杂的情绪
有欣慰的笑容
有唏嘘
有伤感
这是天启年间
大唐帝国第一位卸甲归老的大将军
往上溯百余年
大概也是唯一没有任何理由自解军权的大将军
夏侯缓步向城门洞外走去
看着那些同朝数十年的大人和同僚
他沉肃脸颊上的神情也很复杂
离开皇宫
此去故乡
便不再是大将军
而是归老的农夫
他确实有些不舍
不舍手握杀人刀的权力
不舍军营里的铁骑
不舍夜里挑灯看剑的岁月
最不舍的是
唐律撼不动他
敌国的军队击不溃他
便是西陵神殿也默默纵容着他
他却要被迫离开这片繁华的舞台
不过陛下赐宴
满朝文武相送
诸多封赏
大唐开国以来
能够得此殊荣的臣子并不多
更何况是一个魔宗叛徒
能够成为道门客卿
成为大唐王将
开疆拓土
杀人无数
却能平安归老
得享天年
这是很完美的一生
夏侯很满意
在安静的城门洞里向宫外走去
向那些微笑看着自己的大人物们走去
随着每一步踏出
他整个人便放松一分
走出城门洞
军靴踏在积雪之上
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夏侯微微蹙眉
没有与亲自相迎的亲王殿下回礼
而是望向皇城南方
亲王殿下神情微异
转身望去
宫门处的人们都发现了异样
疑惑转身望向那边
许世老将军忽然痛苦地咳嗽起来
花白的眉毛在漫天雪花里
就像是两片绵绵而不肯落的雪
有些愤怒
又有些无奈
漫天风雪中
缓缓行来一把大黑伞
黑伞下有两个人
那把大黑伞很大
伞面很厚
风雪再大也无法侵袭而入
鹅毛大雪落在油腻的黑伞面上
并没有粘住
而是似乎有些畏惧滑向两边
看着那把在雪中缓缓而至的大黑伞
夏侯不知为何感到了彻底的放松
直到此时他才领悟
原来其实自己一直在等此人的到来
风雪中
大黑伞缓缓来到宫门前
在大唐文武百官身前停下
然后收拢
露出伞下的宁缺和桑桑的身影
皇城之前一片死寂
只能听到寒风卷着雪片的呜咽声
雪片落在护城河冰面上的簌簌声
还有人们自己的呼吸声
这些大人物们看着宁缺
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似乎非常不解在夏侯大将军离京这日
书院十三先生想来做些什么
复杂的神情和困惑其实都是掩饰
他们都清楚那个传言
知道军方曾经调查过宁缺与那些椿命案的联系
所以能够猜到他的来意
只是从夏入秋
再至寒冬
长安城已经平静了很长时间
在全世界都以为宁缺已经放弃的时候
他却真的出现了
一片沉默声众
众人神情警惕
隐藏不安的看着宁缺
人群中的文渊阁大学士曾静看着宁缺
身旁的桑桑更是面露担忧神情
亲王李沛言向前缓缓走出一步
看着宁缺隐怒开口
你想做什么
许世将军面无表情的看着宁缺
如果你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前
刺杀我大唐王将
我会非常佩服你的勇气
以及愚蠢
大雪持续向皇城飘落
明缺拂掉肩头上的几片厚雪
开口道 哎
我就算有这种勇气
也不会愚蠢到这种程度
只不过既然我来了
那么总要做些事情的
唐律面前
你又能做些什么
哼
皇城门洞前的这番变化
惊动了羽林军和大内侍卫
先前送夏侯出宫的太监首领
更是早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向宫内跑去
想要把这里的消息告知皇帝陛下
朝廷很多属员从广场周围走了过来
走到大人身后
撑开伞替大人们遮挡风雪
朱墙之前顿时开了很多不同颜色的花
明缺的大黑伞已经收了
被桑桑拿在手中
主仆二人就这样平静地站在风雪中
看着面前那些越来越多的伞
伞的阴影把大人们的脸颊笼罩进去
便再也看不到他们脸上的情绪
再也无法看到他们眼眸里的所思
您缺看着许世平静开口
庞律为先
这是书院的铁律
我身为书院弟子
夫子学生当然会遵守
所以日前军方调查我是不是那些凶案的嫌犯啊
在我看来确实是荒唐到了极点的事情
许世微被皱眉开口
朝廷这么多位老大人站在风雪之中与你对话
难道就是要听你替自己洗清冤屈
明缺没有再理会这位大唐军方的领袖
而是转身望向夏侯
很多人都在猜我会怎样做
相信你也一直在猜
事实上
从决定杀死你的那天开始
我自己都在猜我会怎么做
确实如此
皇城前这些大唐帝国最重要的大人物们
都一直在猜测明缺会怎样做
哪怕此时看着他出现
也不知道他准备怎么做
寒风寒雪
朱墙渐冷
明缺看着夏侯
认真开口
直到秋天的时候
我才终于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做
我要挑战你
他的声音在呼啸呜咽的风雪声中并不清晰
然而这句话的内容却清清楚楚的穿透了风雪
传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声音渐渐消失在朱色宫墙上
一张薄薄的纸从明缺的袖子里飘了出来
无视自天而降的大雪
缓慢而平直地飘向夏侯的身前
皇城前的风再骤
雪再大
似乎对这张薄纸都造成不了任何影响
夏侯沉默看着不远处的宁缺
看着那张仿佛被无数根线牵着
缓慢地飘过来的白纸
被伞面阴影笼罩的面容上没有任何情绪
他抬起右手
抓住了那张飘至身前的薄纸
那是一封挑战文书
从明缺说出要挑战夏侯那句话开始
皇城前变得更加安静
死寂一片
甚至连风雪的声音都仿佛消失
所有人的耳中都回荡着他说的那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那张在风雪中缓慢坚定前行的薄纸
明缺要正面挑战夏侯大将军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因为在他们看来
这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情
朝廷里的人们当然清楚
明缺是夫子的亲传弟子
还从颜瑟大师处学了一身符道本领
修道不足两年时间
便已经是洞玄境的强者
洞玄上境
在世间凡人看来
已经是近乎神仙的一流人物
然而数十年前
大将军夏侯便已经是武道巅峰强者
是世间最强大的男人之一
明缺凭什么
有什么资格挑战夏侯
这就像是一朵花儿要去挑战一片树林
一只螳螂要挑战一辆马车
一颗鸡蛋要去挑战一座石山
一个乞丐要去挑战伟大的陛下
这小子
大概真的是被逼疯了吧
如果不是疯了
怎么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