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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集
周荣原谅了冯化成
冯化成也同样原谅了自己
旧戏重演
从此
周容便不再回冯化成给他的家了
直到他拿到了硕士毕业证书之后
冯化成才见到了周荣
周荣平静的问
华成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冯化成想了想
低下头说
我堕落了
可是为什么呢
风化成沉默良久
抬起头看着周荣
像一个诚实的孩子那样说
我总觉得那十年太亏了
想补偿一下自己
岁月不饶人
不加快补偿就来不及了
仅仅靠诗歌创作
我已经感觉不到人生的充实了
周荣也沉默良久
接着问
你不是还有我
还有咱们的女儿月月吗
除了你和女儿
我几乎一无所有
你还有诗歌
还有名气
那不过都是福名
当代任何一位诗人都不会流芳百世
那么
你想要什么
权力
我对权力不感兴趣
你究竟还想要什么
我怕
怕
怕什么
我明白
只要我三年没有写新诗
人们就会彻底忘记我
或者还能将我的名字与哪一首诗联系起来
但很可能会以同情的眼光看待我这个过了气的诗人
即使我实际上并没有过气
中国古代诗人们和他们的诗歌将流芳百世
近代诗人和他们的诗也将被刮目相看
时代只给我们和我们的诗歌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
让我们暂时存在
然后就自生自灭
别看现在诗歌还算热闹
但作为诗人
我明白自己的师风太老派了
新诗正在积蓄力量
我这种诗人很快就会过去了
我将郎踩尽了
我枯竭了
我的激情耗光了
我快完蛋了
除了我是丈夫和父亲
我再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怕这一天的来临
我怕 急了 化成
现在我没心情听你谈诗
如果不是
周容打断了他
看样子冯化成关于诗歌还有很多话要说
周荣想到了一首歌的歌词
这样的人
你可以相陪
却无法安慰
是的
他感到确实无法安慰他
如果一个诗人对诗歌的命运本身产生了魔搭悲哀
叫别人如何安慰他呢
而且他的那些话
周荣也没怎么认真听
你的话
不能成为你再三再四的让你的妻子蒙羞的理由
周容严肃的转入正题
冯化成讷讷的说
是
我承认
周容沉吟了半天
说出了内心压抑已久的一句话
化成
咱俩好合好散
离婚吧
冯化成看着他愣住了
就算我求你了
我已经下定决心
决心难改了
今天是来正式告知你的
女儿由我抚养吧
不需要你出抚养费
我自己有能力
你现在这种状况
也不能当好父亲
你可以随时随地的见他
我绝不干 说
冯化成流泪了
周荣又恳切的说
咱俩夫妻一场
我从没求过你
今天我求你了
行吗
那我也只有说行了
都是我不好
对不起
你好自为之吧
周荣长出一口气
起身便走
等等
冯化成急切的喊道
周荣在门口转过了身
你别就这么吵
让我最后再抱抱你行吗
冯化成站了起来恳求说
周荣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点头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冯化成紧紧抱住了她
放声大哭
恰如许多小说中对小女子的描写
一时间哭得像个泪人
而周容如同小说中对某些硬汉男人的描写
将一颗心变得铁石般硬
不许眼泪掉下来
周荣离开那间十八平方米的平房
走在回北大的路上
心里并没有感觉解脱
而是空空荡荡
他也极想紧紧抱住一个人
一句悲伤的话也不说
就那么一动不动
默默的抱一会儿就行
哥哥已经回哈市去了
偌大的北京
没有一个人是他可以拥抱而又不至于惹出是非的
这想法是那么的强烈
简直难以抗拒
他紧紧抱住了身边的一棵老槐树
一些路人见证了这个情形
却只有那棵老槐树听到了他的哭声
很细小
像小学女生种牛痘时的忍痛不禁
在从北京开往哈市的列车上
周荣从最新一期文学杂志上看到了冯化成的名字
还有他创作的一首近百行的长诗我的洞甫生涯
在这首长诗中
冯化成将周荣比作了自己的女王
受宙斯的派遣到人世间来庇护
他还将周蓉比作意大利画家卡拉瓦乔创作的阿拉伯王宫生活的大宫女
屈女神之尊
同时甘愿充当她温柔体贴
忠诚的女仆
她上一段把自己比作被女王宠坏了的乐而不思伊甸园的亚当
下一段又把自己比作洞府之王
把周容比作自己收留的夏娃
他们当年夫妻生活中的种种忧愁喜乐生活细节
详实浓郁的呈现在他那长短距美观的诗行中
这首古典浪漫主义风格鲜明的长诗
韵律变化灵活
写实与想象结合
叙事与抒情交织
周荣聚精会神的看完了
他明白那首长诗是献给自己的
尽管冯化成并没有写明
周荣也明白那首诗激情澎湃
真情流淌
诚意饱满
周荣很是感动
但并没有热泪盈眶
他处在一种极平静的感动之中
在那首诗的后面附有专家学者的评论
颇多赞美之词
认为作者将西方的意识流
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学
当代爱情诗与中国古体诗歌的唯美主义传统等四种元素结合起来
别开生面
周荣没有怎么细看那些评论
他认为最有资格评论的人非他自己莫属
他这么想的时候
竟然忍不住微微的笑了
当周荣合上杂志的时候
他的头脑中忽然闪现出了四个字
无怨无悔
平凡中幽微之光闪耀
苦难中方见良知与担当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是因为一九八六年五月二十五日下午
当周荣走向他从前的家时
已是本省一所重点大学哲学系副教授了
也是全校最年轻的一位副教授
与全国其他地方一样
哈市也有一所以省名命名的综合大学
尤以文科为主
新中国成立之初
俄语专业是该校强项
享誉全国
他们对周荣的求职感到诧异
因为当年北大中文系硕士毕业
完全可以留在北京工作
高校 出版社
研究所等文化单位可供他选择的机会太多了
周荣的回答是
我想家了
他的这番话一半是真情实感
一半是搪塞之词
这句话却让校方大为感动
学校请他在文史哲三个系中任选
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哲学系
这又让学校困惑不解
周荣的回答是
我都学了七年中文了
烦了
我已经在辅修西方哲学史
明年将获得北大哲学系硕士学位
老师支持我读在职研究生
只要我保证每学期向他汇报两次学习情况
而且我的硕士学位论文题目是中西方近代小说中的哲学思想比较
校方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稳着对学生负责的态度
要让他先试讲几堂课再最终确定结果
周荣的课大受师生欢迎
这样
周荣便成了这所省属重点大学教师中第一个毕业于北大中文系的研究生
也是第一位学中文而教哲学的教师
这一时成了该校的新闻
按周荣的资历
其实没资格晋升副教授
论资排辈儿的话
至少要等五
六年
但他赶上了好时候
各行各业改革风起云涌
论资排辈的受到强烈质疑
学校里师资青黄不接
教育主管部门鼓励大学不拘一格培养年轻教授
哲学系属周荣发表论文最多
属他年轻又是女性
她为本校开创了中西方哲学思想比较专业
比较哲学也成为学校有影响的学科
于是
他几乎毫无争议的破格晋升为副教授
这天下午
周荣副教授走在光字片坑坑洼洼的细街窄巷之中
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从大马路旁的一个街口向这里一拐
如同进入荒诞小说中的秘密洞口
小说中常见的描述是
洞外的世界往往混乱不堪
糟糕透顶
令人无处逃遁
洞内则是另一番天地
世外桃源
而现实却恰恰相反
那条大马路是哈市一条不错的马路
两侧有成行的柳树
楼房尽管都有一些老旧
却毕竟是看着顺眼的楼房
柳树很有年头了
树叶修长
绿得赏心悦目
从那个熟悉的街口一拐入光字片
眼前的情形就从心理到生理都极不舒服
城市不像城市
农村不像农村
似乎误入了被人间抛弃的一个什么地方
没有哪一间房屋强执己政
也没有哪一条街道能让人经过的时候心情不至于由好变坏
学校分给了周荣一间住房
二十多平方米
老楼原来是当年为外聘的苏联专家们建的
格局都是大小的套件
他们撤走之后
迫于教职工们住房困难的压力
重新打了隔断
成了单间
一批批早已风光了
去年
学校建成了两栋新的宿舍楼
教职工们的住房困难稍得缓解
周荣侥幸分到了一间
否则即使他是副教授了
也根本不可能有份儿
老楼的楼道很宽
家家户户能在楼道摆除设造房屋
层高也高
可以搭吊铺
周荣就雇人搭了半截吊铺
每晚睡在上边
下面不放床
显得挺宽敞
学校的校园环境在哈市很有名
地段也是全市最好的区域
周荣几乎每个星期日都要回家看望父母
以减轻内心对父母的深深的愧疚感
每次从环境美好的大学校园回到光子片
周容都会产生同样的恍如隔世之感
他觉得
光字片甚至还不如他在贵州住过十多年的山洞呢
走出洞外
视野内所见的自然风光
毕竟还是美好的嘛
走在他身旁的蔡晓光忽然问
这哪来的一股臭味啊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二人顺路又一拐
但见几名掏粪工正在逃一处公厕
由破木板围成的公厕歪斜着
似乎随时会倾倒
掏粪工们用绑在长杆上的桶将吸粪提上来
直接倒在厕所旁的空地上
二人只有掩鼻而过
怎么可以这样掏粪呢
那应该哪样呢
在室内
是用抽粪车直接抽上来的
这里不是室内
反正不应该这样
反正应该怎样的事情多了
哎
你刚才捂鼻子经过的时候
有什么想法
能有什么想法
就是赶快走过去呗
那人家那些掏粪工人连口罩都不戴
哎
那又怎么样
人和人是不同的
如果我不幸沦为掏粪工
要一天多换口罩
你
你什么意思啊
你的话已经接近我的意思了
自己想
蔡晓光是聪明人
略微一想
立刻明白了
周副教授
你请站住
周容便站住了
笑着看他
笑得莫测高深
鄙人斗胆批评您几句啊
一会儿到了您家
当着您家人的面
我的话就不便说了
周副教授
您现在是名副其实的知识分子了
大多数中国知识分子有一个臭毛病
就是心口不一
我认识一位报社的主编
张口闭口人人平等
劳工神圣
可是他自己家里呢
倒雇来的阿姨一点不平等
倒烟灰缸倒慢了都会遭到他的训斥
下工厂参观的时候呢
赞美工人的话说的那个叫动听啊
可一听说自己的儿子即将分到哪个工厂了
着急上火
四处托关系走后门
不将儿子塞进事业单位誓不罢休
据我所知
劳工神圣这四个字
是蔡元培先生最先说的吧
人家当过你们北大的校长
人家是打心眼里尊重劳工的
如果他老人家还活着
肯定跟我的看法一样
认为那么掏粪不太卫生
掏粪工掏粪的时候应该戴口罩
看来你还是没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发现咱俩经过的时候
人家都不拿好眼色瞪咱俩
也许因为咱俩捂鼻子了
也许因为咱俩的穿着不像生活在光子片儿的人
或者因为别的
我一时也说不清楚
总之
我觉得咱俩被他们当成不喜欢的人
我们大学里的许多职工
其实也不喜欢我这位副教授
我总想搞明白
究竟为什么
那就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哎呀
这个问题太大了
太复杂了
一言难尽
两个人正这么说着
周炳坤与郑娟出现了
炳坤的肩上骑着他们五岁的儿子周聪
郑娟与楠楠手牵着手
蔡晓光问炳坤
哎
你们刚才经过那个圈粪的时候
几名桃缝工不拿好眼色瞪你们了没有
炳坤奇怪的说
没有啊
郑娟说道
还跟我们说对不起了呢
周聪在他爸爸的肩膀上说
那几个叔叔还冲我笑了啊
蔡晓光说道
可是你姐发现
我俩经过的时候
他们不拿好眼色瞪我俩
丙坤也笑了
呵
那太可以理解了
上星期我回来
这些工人正在逃前面几条街上的厕所
偏巧赶上区里的干部检查卫生
宣传环境卫生常识什么的
每年春季不都要照例搞这么一次吗
也不是什么主要干部
看上去也就是科长
副科长一级的
当然要严厉的批评了
结果双方争吵了起来
郑娟说
他们肯定把你们俩当成区里的干部了
蔡晓光说道
这明明批评的对啊
有什么可争议的
丙坤说道
街道窄
抽粪车开不进来
厕所都满了
不掏不行
掏呢
也只能是这么个掏法
所以 那种人
那种批评
是难以服人的
再说
这些掏粪工是雇来的农民
对于他们来说
大粪是宝贝
他们并不怎么嫌粪脏的
周荣问道
那光字片的人怎么看呢
当然是站在掏粪工和农民工这一边啦
光字片的广大人民群众一致认为
这当官的与其批评掏粪工
不如首先做自我批评
你们想想啊
建国都快四十年了
这里哪点像社会主义啊
简直是辛辣的讽刺嘛
大众说唱的资深编辑的话中流露出了对现实的不满
周荣对蔡晓光笑了笑
说道
我弟不愧是大众说唱的大牌编辑呀
不但在像四五事件那样的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与人民站在同一立场
在厕所该怎么逃粪的小是小非上
也和群众一个鼻孔出气
蔡晓光不以为然的说
如此说来
就没有什么另外的办法了吗
有啊
说话的是楠楠
楠楠已经上初中了
五官端正
眉疏目朗
估计以后个头矮不了
楠楠愤怒的接着说
调一百辆推土机
把这一带推平了
重新划分街道
要求横平竖直
两边盖起楼房
种上树
那不就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了吗
郑娟批评道
你这孩子真没礼貌
大人们说话
以后不许随便插嘴
郑娟的话音刚落
周聪也在他爸爸的肩上比比划划的大声说
要不就把人全撤走了
派几架飞机咣咣咣下扔炸弹
轰一会儿就能把这些地方给炸平了
周容装出忧虑的样子说道
炳坤
你要注意了
你这俩儿子有简单粗暴的不良思维倾向
不及时教育
将来呀
有你操心的时候
蔡晓光也笑了
后生可畏啊
后生可畏
看来啊
这些以后的年轻人啊
更有想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