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集。
厅间的气氛有些沉闷。
终究还是大皇子打破了沉静,
幽幽说道。
秦恒与我都是打仗熬出来的,
我们这些军人呢,
性情直,
所以话也明说。
我不喜欢看着将士们在外面抛头颅洒热血,
京都里面的权贵或是互相攻讦,
惹得国体不宁,
闹出党争来。
不论最后谁胜谁负,
朝廷里的人才总是会受些损失。
范闲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略坐了一会儿,
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这才缓缓开口,
语气里不禁带了一丝冷冽。
和亲王的意思,
下官倒也听的明白,
只是这件事情的起由,
想必你也清楚。
将士们在外为朝廷刀里去火里来,
难道我监察院的官员们不也是如此?
我想,
院里那些密探在异国它乡所承担的危险,
并不比西征军的将士要少。
我是监察院一员,
性情呢,
虽然谈不上耿直,
但也不是一个天生喜欢玩手段的人物。
要我为朝廷去北边办事,
想来我会开心些。
但是,
如果有人来惹我,
哪怕这股力量是来自朝廷内部,
我也不会手软。
大皇子沉默着,
忽然抬起头来,
准备说几句什么。
范闲一挥手说道。
不过是些利益之争,
以国体宁为,
这么大的事情是扯不上关系的。
我是监察院提司,
如果连自己的利益都无法保护,
我怎么能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朝廷的利益,
保护陛下地利益?
他接着冷笑道,
大殿下也不要说什么,
不论谁胜谁负的话,
如果眼下是对方咄咄逼人,
而我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难道?
你愿意为我去做说客?
大皇子皱了皱眉头,
本就有些黝黑的脸显得愈发的深沉。
范闲,
你要清楚你自己的本份,
你是位臣子,
做事情要有分寸。
这话其实很寻常。
在皇子们看来,
范闲的举动本来就有些过头了。
而且,
他身为臣子,
在事件中所表现出来的胆气,
未免也太壮了一些。
大皇子心想,
自己提醒对方一句,
应该是一种示好才对啊。
可他根本不可能想到范闲因为自己的身世,
每每听到此类的话,
分外刺耳。
范闲盯着大皇子的双眼。
我是臣子,
但在我眼前,
所谓君臣之别,
只在于君是皇上,
而太子是将来的皇上。
除了这二位之外,
我想包括您在内,
我们所有人都是臣子,
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大皇子有些吃惊的看着范闲,
似乎想不到对方竟敢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眯着眼睛。
眼中的寒光一射即引。
看在尘儿的份儿上,
必须再提醒你一次,
天子家事参与的太深,
将来对你范家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天子无家事,
大殿下难道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大皇子被天子无家事这5个字给噎住了,
恼火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范闲眯着眼睛和声说道,
院长家的家具都是古董,
大殿下下手轻些,
大皇子愣着了,
沉默了片刻后,
摇着头说道。
范闲呐,
或许我真是小瞧了你了啊,
这话从何说起?
我的志向在于马上,
而军方如果要在天下这个大舞台上漂亮地四处出击,
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后方。
大皇子眯着眼睛说着。
所以包括我在内,
很多人都认为朝廷需要平静。
这些年来,
我远在西边,
但知道朝廷里虽然有些不安稳,
却总能被控制在一定地范畴之内,
直到你来到了京都。
范闲摇头,
笑着,
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你的出现太突然,
你的崛起也太突然。
突然的,
以致以朝廷里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做好准备,
而你已经拥有了打破平衡的能力。
最后,
大皇子说出了今天的中心思想。
有很多人希望你能保持京都的平衡,
而不是狂飚突进地扫荡一切。
范闲沉默了下来,
他知道对方说的这番话不仅是代表了他地态度,
也代表了军方绝大多数人的态度。
自己由澹州至京都,
短短两年不到的时间,
就已经掌控了监察院,
成就了一世文名。
先不说来年掌不掌内库的问题,
就先说目前自己文武两手皆抓的实力,
就已经有了在官场之上呼风唤雨的能力,
而这一次与二皇子一派间的战争,
目前的胜负倾向让他的实力得到了最充分的展示。
试问,
一位年轻大臣拥有了轻易打击皇子的能力,
总会让官场之上的其他势力感到一丝惊悚。
军方传话让自己对二皇子手下留情,
不是一种威胁,
也不是一种对于天家尊严的维护,
而是一种试探,
看自己这个将来要接掌监察院的人,
究竟是不是一个有足够理性、
足够诚意去维持庆国平衡的人物。
毕竟,
军方与监察院一向良好无间,
甚至可以说,
庆国的军人们在前线打仗能活多少下来,
与监察院领导者的智慧和气度有直接的关系。
你想过没有?
为什么这次我要打这一仗?
范闲不再称呼对方为殿下,
也没有将对方的提醒放在心上,
反而是笑吟吟地问了这么一句。
大皇子微微皱眉,
他本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
此时被范闲一问,
他才想明白。
监察院向来不插手皇子之间的争斗。
想到种种可能,
他霍然抬头,
有些诧异地看了范闲一眼。
范闲微微一怔,
似乎没有想到大皇子对于权场上地诡计如此不通。
但脸上却依然挂着笑容。
我只是要出出气,
同时让某些人呢清醒一些。
极长的沉默之后,
大皇子忽然间眉梢一抖,
似乎想明白了某些事情,
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旋即平静的说道。
我那二弟啊,
其实也是位聪明人。
这次能在你手里吃这么大个亏,
想来也能让他警惕警惕,
说不定啊,
会有些意想不到的结果。
彼此都是聪明人。
范闲马上抓住了这话里隐着地意思。
想了想后,
和声说道。
或许下官与大殿下您的意图有些巧合。
只是能不能让二殿下获得那种好处,
还得看您怎么劝说了。
大皇子极感兴趣地瞧了他一眼,
似乎承认了这一点,
可又不敢相信这一点,
疑惑的说道。
本王只是不明白,
你为什么对这件事情这般操心呢?
范闲心想。
甲甲也是几兄弟老不容易重生一次,
莫非还真准备看着玄武门上演?
但这理由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只好打了个哈哈推了过去。
而且,
他对大皇子依然心有警惕。
虽说朝廷上下公认这位皇子的心胸是最为宽广的,
唯好武事,
对于帝位向来没有觊觎之心。
但毕竟是那个贼皇帝的儿子,
谁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能饶人处且饶人。
大皇子意味深长地看了范闲一眼,
以他的身份替二皇子来讲和,
能讲出这种姿态的话,
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范闲微笑点头,
他心知肚明,
自己不可能对二皇子赶尽杀绝,
自然不在乎卖这个人情。
这个决定根本与大皇子和军方的态度无关,
纯粹是因为宫里那位的皇帝陛下在看着自己呢。
老大哥在看着你。
范闲给足了军方面子,
大皇子也不再好说什么,
毕竟他知道自己那位二弟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这件事情说到底,
范家也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若一点儿利益都捞不回来,
他们断然不会罢手。
只是事情说完了,
两个并不熟悉的人坐在陈圆地厅中,
竟是一时找不到话题来说,
场面显得有些冷清和尴尬。
秦恒出恭特别的久。
二人坐在椅子上,
有些没滋味儿地喝着茶。
忽然间,
范闲开口说道。
大公主最近如何?
下官忙于公务,
一直没有去拜见,
还请大殿下代为致意。
官场之上,
开口的话题是很有学问地一件事情。
范闲挑这件事情来说,
自然有他的想法。
果不其然,
大皇子正色说道。
范大人一路护送南下,
本王在此谢过。
这就是范闲的厉害之处。
选个适当的话题,
才能够有效地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同时还得是让对方承自己情地那种。
他笑了笑,
自谦了几句,
便开始与大皇子聊起了北国的风物。
大皇子与北齐大公主的婚事也是定在明年春天。
如今大公主基本上是住在宫中,
与大皇子也曾见过几面。
据京都传言,
这一对政治联姻地男女似乎对彼此都还比较满意。
范闲是上次的正使,
所以按庆国人的传统看法,
还算是大皇子的媒人。
一番浅浅的交谈之后,
范闲终于对大皇子的印象有了些许的改观。
身为皇子,
却拥有如此疏朗直接的性情,
实在是很罕见。
或许是因为他的生母出身并不怎么高贵,
当年只是位东夷城女俘的关系,
大皇子并没有老二、
老三以及太子骨子里地那种权贵之气,
反而是耿直许多,
讲起话来也是铿锵有力,
掷地有声,
并不怎么讲究遮掩的功夫。
难怪自己的妻子与这位皇子交情最好。
范闲如是想着,
脸上浮着笑容,
与对方周旋。
耳听着对方一谈到兵事便兴致勃勃,
只好在心里叹着气。
他深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在军事方面实在是没有什么天才,
与对方这种领兵数年的实力人物相比,
还是沉默是金为好。
范大人见过上杉虎吗?
大皇子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股悠然向往和略有一丝敬慕的神情。
范闲微微一愣,
说道。
在上清宫中似乎远远见过一面,
不过没留下什么印象。
大皇子一拍大腿,
望着他恨恨的说道。
哎,
卿不识人,
卿不识人呢?
如此大好地结交机会,
怎么能错过呀?
话语间不尽可惜之意。
啊。
范闲眉梢一挑,
好奇的问道。
大皇子为何对上杉虎如此看重?
一代雄将,
大皇子很直接地给出了这个四字评语,
双眼一眯,
寒声说道。
独自撑着北齐北面延绵3000里的防线,
防着蛮人南下十余年,
还奇兵迭出,
直突雪域千里,
大斩北蛮首级千数。
范大人或许有所不知,
胡人、
蛮人虽然都是极其凶悍,
但是西胡比起北蛮来说还是弱了不少。
本王这些年在西边与胡人打交道,
愈发地发觉上杉虎在北齐朝廷如此不稳的情况下,
还能支撑这么多年,
实在是。
相当的可怕。
可惜啊,
上杉虎已经被调回了上京,
说不定将来有机会与大殿下在沙场上见面。
大皇子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自信地光彩,
缓缓说道。
若是能将此雄收为朝廷所用,
自然有无上好处。
不过将来若是真的疆场相见。
本王虽一向公慕其人,
兵法雄奇诡魅,
但少不得也要使出毕生所学,
与他好生周旋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