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车站告别谢苗爷爷和维拉奶奶之后,
回到家中,
我把当时的场面详细地讲给爸爸听。
静静听完我的讲述后,
爸爸表情沉重地说。
看来他们那代俄罗斯人的苦难还远没有结束呀。
我说。
听说澳大利亚地广人稀,
总能容得下他们吧?
希望如此。
爸爸的话使我担忧起两位老人的遭遇,
他们会不会顺利到达澳大利亚?
到达后会不会顺利安家?
他们的身体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一串串问号在我脑子里旋转,
就连做梦都会被狂风巨浪、
沙漠猛兽吓醒。
这些天,
谢苗和薇拉成了我和默默见面总也绕不开的话题,
而有关他们的话题,
到最后又总是以默默地仰天长叹和我无力地依在默默的肩头结束。
我以为澳洲那么远,
我们是再也不会得到他们任何音信了。
没想到,
大约在两位老人出发一个半月之后,
我们竟意外地得到了二人的消息。
那是一个早晨,
我刚刚推着自行车走出109专家楼大门,
就听见有人在高声叫我。
从声音听出这是木木。
这么早木木来做什么呢?
卡秋夏他们来信了,
木木是谁的信把你高兴的这样,
薇拉,
薇拉奶奶还有谢苗从澳洲来信了。
哎呀,
真的吗?
真的?
你看信在这儿默默举着一封信摇了摇,
我看到那是一封在当时还很稀罕的航空邮件。
太好了,
信里说了什么?
他们平安到达了,
还分到了土地搬牧场,
这太令人高兴了,
让我好好看看信,
你上学时间来不及了,
这信爸爸妈妈都看过了,
你拿去在学校慢慢看吧。
好,
谢谢你,
你最了解我的心,
好默默。
来到学校,
坐在课堂,
我无心听讲,
迫不及待地掏出信,
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来,
平铺在讲义上面。
我首先被信上那漂亮的手写俄文所吸引。
流畅而带着几分华丽,
透露着典雅高贵的气质。
我扫视了一下,
欣伟的署名是微辣。
这叫我立即回忆起在检草岭初见薇拉奶奶时,
他讲到的那段关于贵族的议论。
想到当初我在莫斯科普希金学校收到来自中国哈尔滨的友谊通信,
马上被信上那非凡出色的俄文所震惊。
并为此和写信者保持了联系,
直至随爸爸来到这里。
现在第一次看到薇拉的亲笔信,
我才终于明白,
木木肯定是从小跟薇拉奶奶学写俄文字体,
才那么想想,
才会有那种高贵典雅的笔体。
而在苏联,
能写这种文字的人是早已绝迹了。
大概也正是这一点,
高贵才是我追寻至今吧。
我强迫自己停止遐想,
一字一句地读起信来。
柳家明,
远沙漠,
我亲爱的人们,
你们好,
谢谢你们的热心相送,
你们的无边深爱一直支撑着我们。
使我们能有足够的勇气和耐力完成这次苦难重重的漂泊。
我们从哈尔滨出发,
在上海换乘马来亚的轮船,
到达婆罗洲,
换乘澳大利亚轮船,
经过20多天的颠簸摇晃,
越过炎热的赤道,
最后终于停靠澳大利亚北部海岸的达尔温港。
现在暂住在达尔温市的移民收容所内。
达尔温属于澳大利亚联邦的北领地,
是整个澳洲距离欧亚大陆最近的地方。
北领地是全澳洲唯一留给当地原住民的保留地。
这一带是平原低地。
到处是沼泽。
很多无人地带。
这里是热带气候,
现在仍在雨季中。
天气闷热潮湿。
无论是港口、
街市还是野外。
到处是吸血的蚊虫飞舞,
还有许多毒蚂蚁、
毒蚱蜢、
毒蜥蜴。
一切生命在这里想要生存都是十分艰难的。
这是我想到哈尔滨的尖草岭。
与这里相比,
剪草岭四季分明,
牧草丰美。
是那么安全,
那么静谧。
就像美丽的伊甸园一样。
尽管艰难,
可这里的人们还是生存下来,
养了许多牛羊。
这些牛羊多数在达尔温港被赶进海船,
活着出口到亚洲。
还有在哈尔滨常见的澳毛羊毛线,
也是在这里装船运到中国的。
现在,
达尔文当局已根据我们的要求,
在距离港口50公里以外的地方分给我们一块湿地做牧场。
我们二人将在澳洲北海岸开辟一座新的奶牛场。
谢苗决心把这块牧场仍旧命名为尖草岭牧场。
尽管据说那里只是一片布满沼泽的堤顶,
根本没有什么里。
但不管怎样。
我们希望这里能给我们一个如同尖草岭一样充满爱和温情的家。
谢谢卡秋霞和他的爸爸。
这只欧米伽星座表大概是我们在新的尖草里牧场唯一的与外面文明世界的联系了。
在这支表里有内指南针,
他能帮我们不少忙,
避免我们在荒野上迷。
向卡秋夏和他爸爸转达我们的谢程吧。
明天,
我们就要离开移民收容所,
离开达尔文小城,
出发到那块从未有过人烟的地方。
那里交通***,
恐怕不能通信,
因此动身前给你们写了这封信。
愿上帝保佑你们和我们,
愿一切人平安顺利,
爱你们的微辣谢苗。
信读完了,
可我的目光还久久地停留在信纸上。
薇拉写的那些漂亮的俄文字句,
在我的失去焦点的注视下,
似乎变成了尖草岭上那一片片白尖草的花穗在飘飞,
在抖动。
薇拉对尖草岭牧场的怀恋,
勾起我同样的情感。
我默想着云木木第一次到尖草岭的所有情景,
正像薇拉写的那样。
那次尖草岭之行,
对我和木木不就是一次伊甸园之旅吗?
那上骑车飞快行驶的轻松快意,
那上停车拥抱和震颤人心的初吻,
那精草如棋小屋如画的牧场风光,
那木头餐桌上大杯的牛奶和烈性伏特架,
还有蟹苗绘声绘色讲述的爱情绑架。
薇拉缓缓倒出的荒凉野岭中高贵的琥珀香。
这一切一切,
都如同发生在无忧无虑、
似虚似实的伊甸园中。
而当我想到夜里默默拥着我在如毡柔软的牧草地上翻滚时,
一阵天地一味宇宙颠倒的眩晕再次袭上心头,
好像这一切仍在继续。
我思忖着薇拉对谢苗的爱,
那爱有一个并不如人意的爆裂的开始,
但在常人难以想象的磨难中成熟升华,
最后变得那样醇厚、
精致而完美。
好像原本粗粝的石块,
在火山的烈焰、
高温和地壳重压之下,
最终变成了晶莹剔透、
闪闪发光的钻石。
啊,
薇拉,
可敬可爱的薇拉,
我也思存着自己对木木的爱,
这爱也有一个传奇般的开始,
我也经受了许多波折冲突,
我相信这爱同样是纯正持久、
不可摧毁的。
但与薇拉对蟹苗的爱相比,
我还是觉得欢乐太多,
锤炼不足,
还显得单薄稚嫩,
还没有钻石那般晶莹剔透,
闪闪发光。
是时间太短了。
不是有许多人一见钟情,
终生不渝吗?
是经历太少吗?
梅拉和谢苗不就是在小小尖草岭度过几十年,
远离尘世喧嚣吗?
我想了很多,
但都不像是最终答案。
最后我想到我与木木薇拉与谢苗最大的区别不是别的。
区别只有一个,
那就是维拉与谢苗始终有一个家。
而我和默默对此实在是无法想象。
我们对自己爱情的前途和结局连想都不敢想。
我们会有个像哈尔滨尖草岭,
哪怕是澳洲尖草岭那样的家吗?
这家在哪里?
在苏联莫斯科。
在中国,
在哈尔滨。
一切一切,
无法想象。
人们说16岁的女孩恋爱是疯狂,
她会不顾一切,
也不想一切。
18岁的女孩,
恋爱是沉溺,
她会放弃一切,
抛掉一切。
而20岁的女孩,
恋爱就是做梦。
他会梦想一切,
渴望一切。
我20岁了。
难道我已经不是当初那捧着异国来信不顾一切来到中国的毛丫头了吗?
不,
不,
我还是那个快乐而顽皮的卡秋霞。
一定的,
这没错。
喀秋夏,
喀秋夏,
让自己留在16岁,
至少留在18岁,
不要去想后来的事儿。
我这样对自己喊话。
可我毕竟大夫是1618。
我明白。
一种我和默默无法躲避,
无法逃离的巨大阴影。
正向我们头顶压过来。
到那时。
我会像勇敢的薇拉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