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集叶流云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了,
这最后的一击必须由自己完成,
这是协议中最关键的一部分。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眼神里已经是一片平静,
于袖中伸出那双洁白如玉的手掌。
叶流云全力发动,
场间实势的平衡顿时被打破,
洪公公一身霸道气息再也无法抵挡三位大宗师的合击,
场间玄妙的境界顿时被撕开了一道小口子。
泡沫上的小口子足以毁灭一切。
声音重临大地,
一声闷响,
在苦荷大师与洪公公身间响起。
先前两道性质完全不同的真气相冲,
声音却延迟至此时才响起,
响声如雷如风云。
苦荷双臂上的麻衣全数被震碎,
露出满是血痕的苍老双臂。
然而,
他的眼神依然一片平静宁和,
双手轻柔地拂着洪太监的右手,
落叶被山风吹动,
划着异常诡异而又看上去十分自然的痕迹飘了上去。
国师的右掌轻轻抚在了洪公公的胸上。
洪公公的面容更加苍老三分。
然后,
洪公公的胸膛忽然暴烈地涨了起来,
将苦荷国师那挟着天地之势温柔贴近的一掌震开。
苦荷脸色发白,
再轻柔地摁上第二只手掌,
皇帝叹了一口气,
松开了一直握着洪公公的那只手。
叹息声在安静许久的山巅响起,
显得是那样的凄凉而平静。
浪花只开一时。
但比千年石。
并无甚不同,
流云亦如此。
陛下。
亦如此,
叶流云面无表情地念完偈语,
来到了庆帝的身前。
此时,
苦荷与洪公公在一起,
五竹与四顾剑在一起,
世间再没有人有资格阻止他完成刺君的最后一击。
在这时,
天空中的一道闪电终于传到了山巅,
雨声也大了起来。
电光一闪即逝,
只照亮了一刹那,
真正的电光石火间。
而就在这一瞬间,
四顾剑看见对面的五竹松开了握着铁钎的手。
四顾剑咧嘴一笑,
双手并着的两指屈了一指指尖的雨水滴了下来,
而他身旁那柄一直悬浮在空中的长剑,
倏的一声飞了出去,
绕着他的身体画了一个半圆,
直刺庆帝的后背。
前有叶流云,
后有四顾剑一往无前凝集全身真气的一剑。
就算是大宗师也无法应付,
事情终于到了终局的这一刻。
庆帝此时已经松开了洪公公的手,
他不愿意让这位老太监因为自己的缘故而在宗师战中不得尽兴。
他的右手颤抖着,
面容却是无比平静,
已经做好了迎接死亡的准备。
人总是要死的。
雨水进入皇帝陛下的双唇,
微有苦涩之意。
他身上龙袍上的那只龙淋了雨水,
在盘云中挣扎,
显得格外不甘。
闪电之后,
雷声终于降临山巅,
咔嚓一声,
轰隆连连。
庆国皇帝傲然站在山顶,
等待着死亡。
此时,
那些庆国大臣与祭祀们已经跌坐在雨水中,
看着这令人撕心裂肺的一幕,
跪伏在地,
哭喊着立下。
庆历七年的夏末,
比往常的年头要来得更热一些。
第一场秋雨迟迟未至,
层叠三月的暑气全数郁积在民宅街道之中,
风吹不散,
让京都城都像在炕头的棉被里。
京都的居民们晨起后便会觉得身上全是浓度极高的汗液残留,
略一梳洗,
出门后又是一阵汗水涌出,
一日之中直让人觉得浑身上下无比粘稠,
好不难受。
秋蝉们却高兴了,
拼命地高声撕叫着,
只是没有往年夏末秋初时节的声嘶力竭,
生命最后的悲切,
反而是一种留有余力、
游刃有余的高亢。
知了知了的声音在京都城内外的丛丛青树间此起彼伏,
惊扰着人们的困意,
嘲笑着人们的难堪。
一枝青竹竿忽然分开树叶,
准确地刺中树干上的某一处。
那位正在引吭高歌的蝉兄只觉得眼前一白,
感觉满脸被糊了一层东西,
再也无法张嘴。
情急之下,
想用触肢去扒拉,
不料却连触肢也被糊上,
再也无法挣脱。
它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
暗想得意确实不能太早。
一位小太监得意地望着树上,
回手将轻轻柔柔的竹竿收了回去,
摘下被面筋缚住的蝉,
扔进身边的大布袋里。
正准备继续出手,
余光却瞧见了院墙旁边坐在竹椅上乘凉的那位,
赶紧屁颠儿屁颠儿地跑了过去,
凑在那位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像邀功一样地扯开布袋给对方看。
躺在竹椅上那位太监是红烛,
他斜着眼看了一下,
嗯了一声,
示意自己知道了。
想了想后,
皱起眉头,
说了多少遍了,
让你粘翅膀,
非往那知了的头上粘。
这半晌才粘了几个。
呆会儿太后被吵醒了,
你自己领板子去。
那名小太监赶紧请罪,
带着青树下发呆的十几个太监赶紧继续去粘知了。
洪竹半倚在竹椅上,
眯眼看着那个小太监的身影,
不知怎的,
却想起了自己初进宫时的情况。
皇宫里树木极多,
蝉儿自然也多了起来。
尤其是今年夏天太热,
一直持续到这个月,
宫中的贵人们对这些知了的鸣叫已经烦不胜烦,
也亏得洪竹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派了几拔小太监往各宫里去粘蝉。
难怪皇帝和皇后都喜欢他,
如此细心体帖的奴才真是少见。
洪竹苦笑了一下,
心想这法子是小范大人教给自个儿的。
小范大人如今应该在大东山,
也不知道陛下祭天进行的如何了。
庆国皇帝离京祭天,
没有依照祖例由太子监国,
而是请出了皇太后垂帘,
其中所蕴含的政治气息十分明显。
皇宫里的人们都小心翼翼地等待着陛下归京的那一天,
人心慌慌,
各种小道消息传了又传太后垂帘,
而东宫此时早已失势,
整个后宫竟然没有一位贵人出来领头。
宫墙之中的平静无法自抑地呈现出一种慌乱,
而洪竹在这一片慌乱之中是个另类,
他原意还是想留在东宫侍候皇后与太子殿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
太后将他调到了含光殿来。
半年前,
东宫失火,
整个皇宫的人都清楚,
东宫与广信宫的太监、
宫女们全数离奇死亡。
虽然众人不敢议论此事,
但对于唯一活下来的洪竹,
却是多了几分敬畏与疏离,
所有人都死了,
小洪公公还活着。
这件事情本身就很恐怖,
洪竹站起身来,
心里有些黯然。
是的,
他是一个奴才,
但他是个有情有义的奴才,
所以此时在宫中,
他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看着东宫的颓凉,
他竟有些伤感。
他往含光殿里走去,
微佝着身子,
年纪轻轻的,
却开始有了洪老太监那种死人的气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