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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五集
小船在莲田里随意游走
明缺解开身旁的包裹
取出小铁罐
仔细摸着上面深刻着的直线条纹
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六师兄那等本事
他很随意地把小铁罐扔进湖里
这些天里六师兄一共做了三十几个小铁罐
如今还在书院后山里接着做
只要有时间便能源源不断地供应
小铁壶里塞了足够重量的碎铁屑
试验时威力又增加了些
而且扔进湖水里可以保证不浮起来
相对比较麻烦的事情是小铁罐里的火符
明确的念力虽然比普通修行者要雄厚充沛太多
但是连续三十几张符意最饱满的符纸
依然让他觉得有些辛苦
桑桑摇着桨
他倚在船首
不时把小铁罐扔进湖水
不理会惊着荷叶上的鱼
小船随意游走
他随意扔着
此情此景看似惬意自然
实际上他把小铁壶扔入湖中的位置都牢牢的记在了脑中
舟行莲间
青叶田田
湖水乍破
噗通噗通清脆好听
就像不时有青蛙从船上跳入水中
小船驶出莲田时
小铁壶也已经全部沉进了湖水中
此时天空已经被雨云覆盖
不知是暮时还是何时
明缺站在船首
看着越来越近的湖岸
看着岸畔那座有些险陡却并不高的雁鸣山
眯起了眼睛
比昨日要清凉些许的湖风拂上脸颊
很是舒服
船至南岸
二人登岸入林
一路拔草觅道而行
终于走上了雁鸣山的峰顶
峰并不高
却可以俯瞰湖面
明缺望向湖北岸的院落
看着那些在草树檐壁间若隐若现的线条
在心中默默与七师姐留下的阵法相比较
确认没有什么偏差
如果昊天能赐给我足够的时间
让我把这片湖山与惊神阵相联相通的话
那么我相信我能够在这里杀死我想杀死的任何人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后
似乎昊天都无法再容忍他的自大和嚣张
天穹里密布的雨云深处
骤然闪过一道光亮
然后传来隆隆雷声
暴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瞬间化作无数雨帘笼罩了整座长安城
雁鸣湖与雁鸣山在雨中沉默无言
就在电闪雷鸣的刹那间
桑桑以最快的速度撑开了大黑伞
明缺抬头看着黑伞
贼
雨天打伞容易被劈死
小时候你就说过
但我们没有被劈死
哎
果然是个很神奇的世界啊
那就闭上眼睛感受一下吧
暴雨如注
雷电交加
桑桑站在崖畔
面对撼动不安的湖水
紧闭眼睛
紧握大黑伞的伞柄
不知道过了多久
明缺神情凝重问桑桑
嗯
感觉怎么样
桑桑睁开眼睛
眼眸里的明亮要胜过云里的闪电
我能感觉到一切
桑桑是个小侍女
桑桑不是普通的小侍女
她记忆力惊人
从开始识数起
便能轻而易举的记住见过的所有数字
这一点可以由渭城的军民们集体作证
她很聪慧
这一点可以由颓然走出老笔斋数字的陈皮皮作证
陈皮皮可是被昊天道门以及长安书院共同认证的天才
桑桑之所以经常显得有些笨拙
甚至是愚钝木讷
并不是她的脑子真的不好使
用明缺的话来说
她只不过是有些懒
懒得去想很多事情
明缺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知道桑桑身上的特殊之处
比如她的聪慧
她那与众不同的能力
只不过过去的十几年间
他根本没有去思考
更没有去触碰桑桑身上这些与众不同的地方
这是他本能里的选择
因为他想不明白
自己在河北郡荒田道畔尸堆里拣了一个小女婴
而小女婴身上似乎藏着某些秘密
他有些隐隐恐惧
直到光明大神官叛逃西陵
来到长安城收了桑桑为徒
桑桑成了西陵神殿下一任光明大神官的不二人选
宁缺才明白
原来这就是命运烙印在桑桑身上的痕迹
这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婴的机缘
命运和秘密已经出现在眼前
那么便不再恐惧
只能承认并且接受
这半年里
明缺不再躲避
而是开始培养训练
或者说发掘桑桑在修行方面的潜质
今日雁鸣湖畔雷雨磅礴
桑桑站在峰顶崖畔
握着大黑伞
说自己感觉到了一切
两年前从渭城来到长安城的旅途中
吕清臣老人曾经告诉过宁缺
修行者初悟之时能够感觉到的天地元气范围
代表那名修行者的资质
甚至可以预兆出将来他究竟能走到修行道的那一步
有的修行者能够感觉到一片池塘
有的修行者能够感觉到一片湖泊
强大如剑圣柳白
悟道之时感觉到的是一片大河
明确感觉到的是一片温暖的海洋
只不过这一点他始终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修行潜质会比剑圣柳白更强
事实上后来修行途中的种种故事
都证明了他的感觉似乎有些偏差
桑桑此时说感应到了一切
并不代表她比柳白更加强大
而是代表着别的意思
只有宁缺和她两个人才懂的意思
你这手试
桑桑把大黑伞递给他
明缺接过大黑伞
手掌与伞柄间尽是雨水
面力缓缓释出识海经由手掌渡入大黑伞的伞柄
再悄无声息的覆上大黑伞满是油污的伞面
穿过磅礴的暴雨
向着崖下的雁鸣湖弥漫而去
明缺也感觉到了很多
他感觉到了这面被暴雨击打的雀跃不安如沸水般的湖
他感觉到了莲田里啪啪作响不安如鼓面的荷叶
他感觉到了荷叶下惊恐万分的青蛙
他感觉到了湖水深处那些像石头般的小铁罐
明缺抬头望天
黑伞后倾
暴雨顿时打湿了他的身体
天空中乌云翻滚挤压
黑云之后还是黑云
无数雨水从层层黑云中倾泻而下
看上去就像无数条苍老的黑蛇在疯狂的厮咬
忽然间
一道极粗极直的闪电
毫无征兆在长安城上空
自西北方横穿整个天空
瞬间撕裂了卷动不安的雨云
雷声稍后即至
在雁鸣湖上空炸响
轰
不知道是雷电的威力
还是发生了别的事情
雁鸣湖水骤然波动起来
水花四处溅散
莲枝剧烈摇晃
似乎随时会折断
明缺低头望向湖面那处涌动如喷泉的水面
看向那处渐向湖岸散去的浪花与残枝碎花
忽然说
可以
桑桑擦了擦脸上的雨水
没有说话
那道恐怖的闪电过后
天穹似乎正式开始发怒
一道一道闪电接踵而至
把原本被黑云压至漆黑一片的长安城照耀的不时苍白
沉闷的雷声丝毫没有停歇之意
连绵炸响
不给城中的人们丝毫喘息之机
狂暴的雷声之中
宁缺撑着黑伞望着雁鸣湖北岸说着些什么
只不过因为雷声太响
暴雨太狂
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指着北岸的院落说
从院中开始
他指着摇撼不安的湖面说
在湖里继续
然后他望向桑桑
又望向山脚下的雁鸣山峰
在这里结束
桑桑从他手中接过大黑伞
不能让他上山
明缺沉默片刻后说
在湖里依然没有办法杀死他
不让他上山
那么我下山
你下山了我怎么办
你在山上看着我
我可以帮你
你一定可以帮我
但那是在我下山之前
而且我相信那天肯定会有很多人来看
比如二师兄
所以你是安全的
明缺说完这句话
抬步向山下走去
盛夏的暴雨来的粗暴突兀
去的也是干净利落
没有丝毫依依不舍
当明缺和桑桑走到山脚湖畔时
雨便停了
雨歇回舟
明缺单手拎起小船
倾掉船舱中积着的雨水
小船重新漫游在复得平静的雁鸣湖上
一场暴雨过后
湖面的空气变的极为干净清新
盛夏的暑气被一扫而空
湖风中弥漫着青枝折断后的微甜味道
小船驶入莲田一角
此处莲枝断裂
荷花尽碎
湖水浑浊不堪
看着十分凄惨
天穹上的雷电威力再大
也不可能造成如此画面
在湖水上无力残破飘浮的荷叶上
隐约可以看到一些铁渣的痕迹
明缺看着湖间残破的荷叶
笑着说
留得残荷听雷声
濮阳城地处大唐东北边陲
依岷山
近荒原
纵使是盛夏也极为凉爽
入夏后雨水渐沛
却极少能听到雷声
雨水渐多
不代表这里能够像南方一样奢侈地挖湖种荷
土阳城里只有将军府有荷塘
只是有很少的人能够见过残荷
自然
这座边城里不会有太多人像诗人文士那般对着残荷大发感慨
然而当濮阳城里的人们看见城外草甸间那支大唐骑兵残军时
他们不得不震惊
感慨
甚至是震惊到无语
很多年来
大唐军队基本上就没有吃过什么亏
夏侯大将军统帅的东北边军更是从来没有打过败仗
为什么城外那支骑兵却是残军
其实这只是一个并不美妙的误会
濮阳城外草甸上的大唐骑兵并没有在荒原上打败仗
只不过千里跋涉
盔甲染灰
马圈人乏
最关键的是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麻木的神情
队伍里弥漫着衰败的气氛
所以才会被误认为是残军
能让大唐军人们麻木的原因
是不远处山林间的那个荒人男子
那名男子身上的皮袍早已破烂不堪
血水混着灰尘涂抹在不知道从哪里偷的衣裳上
看上去异常疲惫
甚至随时可能倒下
就是这样一个身受重伤的男人
跟着大唐骑兵从荒原深处一直来到了土阳城外
始终都没有倒下
大唐骑兵们看着远处的那个男人
神情很麻木
眼中甚至有些敬畏的情绪
过去的这些日子
那个男人始终跟着大唐骑兵
时刻准备着冲营刺杀夏侯大将军
他尝试了十七次
失败了十七次
却一直坚持
大唐骑兵不是不想杀死那个男人
只不过那个男人用他的强大和毅力证明了他很难被杀死
尤其是在庞国军人不想付出玉石俱焚的代价时
狙杀与反狙杀
暴袭与包围
在这漫长的旅程中不断地发生
然后沉默地结束
那个男人无法杀死夏侯大将军
夏侯和他麾下的无敌骑兵也无法杀死那个男人
次数太多
所有的大唐骑兵
哪怕是那些最骄傲的将军
面对那个已如乞丐般的强大男人
都有些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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