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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集
明缺知道大师兄肯定看出来了自己的用意
却没有揭穿
甚至连调侃取笑也没有
便这般反应下
面对如此捕诚之风
他竟罕见地觉得有些羞涩起来
说起来
那位书痴小姑娘对你真不错
大师兄
说这个干嘛
你得谢谢对方
哦 知道了
大师兄从火堆下的灰里用树枝爬出几颗地薯
吃吧
很香的
这两颗留给书痴小姑娘和你的大黑马吃
我要动
明缺伸手去摸地薯
险些被烫着
有些生气开口
也罢了
就大黑马那头憨货畜生
哪里有资格
是吗
大师兄有些不适应他的说法
无论是夫子养的大黄牛还是君陌养的大白鹅
平日里都是跟着大家一起吃饭
为什么小师弟养的大黑马却不行呢
大师兄摇了摇头
说起来
小时候刚进山的时候
我一直不肯吃肉
因为总觉万物皆有灵
后来被老师拿棍子打了一顿
又见着黄牛吃肉
才被拧了过来
明确一边听着大师兄絮叨的回忆
一边与滚烫的地鼠战斗
忽然回过神抬起头来恼火嚷嚷
哎 师兄
你怎么又把话题扯偏了
大师兄茫然看着他
什么偏了
夏侯如果是因为连生误以为铁匣子里是天书
那唐和耶稣呢
唐本来就不是为天书而来
他是想要杀死夏侯替魔宗清理门户
那个叫叶稣的呢
大师兄挠挠头
有些不自信的试探开口
他好像是为了我来的
凝缺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青玉大神官说名字卷会出现在魔宗山门处
呼兰海北畔
这些世外高人既然来了
必然便是相信天谕神座的话
天狱大神官弄出这么一个不真实的玉室
对他对神殿有什么好处吗
说着他抬头望向大师兄
那么那卷天书究竟在哪里呢
大师兄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问他
你真的很想知道
世上人都想知道
可是就算知道了
对你又有什么帮助呢
明雀瞪着眼睛认真开口
师兄
你知不知道好奇会杀死一只猫啊
大师兄摇了摇头
认真回答
这个真不知道
然后他抬头望向灰暗的冬日荒原天空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
天谕神座为什么会发出那道谕示
如今想来
难道说多了位好奇的小师弟
也是某种机缘
说完这句话
他从腰间取出那卷旧书
递给了宁缺
宁缺怔怔接过那卷旧书
隐约间明白了一些什么
却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旧书寻常无奇的封面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
终于鼓足勇气翻开了第一页
因为紧张而兴奋颤抖的手指
把书页翻的哗哗作响
像极了雪峰山腰水潭畔曾经响起的水声
这个世界对书院大师兄的认识并不多
他们只知道那个穿着旧袄破鞋的书生
无论身上染着多少尘埃
总让人觉得无比干净
他们只知道那名书生平静喜乐
爱于山溪水池畔流连
腰间永远系着只水瓢
渴时便饮一瓢水
手中永远握着一卷书时常诵读
没有人知道书生手中握着的那卷书便是天书
失落在荒原不知多少年月
始终未曾现世的天书明字卷
火堆畔安静了很长时间
事实上明缺根本没有敢认真翻看那卷旧书
因为他不知道看后会发生什么
过了很久
他艰难地抬起头来
声音微颤问
大师兄
这 这
这卷天书一一直在你手里
那年暮时观云破境之后
老师便一直交给我代为保管
明缺倒吸了一口凉气
然后发现今天自己倒吸凉气的次数
竟似乎要比过去十几年间加起来还要多
于是他忍不住感慨
难怪师兄要叹夏侯
何苦啊
七卷天书中的明字卷
一直在书院大师兄手中
然而世间却无人知晓
无数人为此生出贪嗔之念
为之搏斗生死
甚至像夏侯这样不惜放弃前半生的一切
这真是何苦来哉
人生何其苦
很幸运的是
宁缺现在是书院小师弟
而对书院来说
人生种种悲苦
通常都是别人的苦
当明缺在火畔轻轻翻开那卷旧书时
一道气息自微黄纸面缓缓浮出
这道气息平静
淡然 澄静
仿似不属人间所有
须臾间飘飘摇摇直上天穹
仿佛便要散入冬日的阴云中
再也不会重新回到书页之上
这道气息因为太过淡然澄静
与冬穹荒原上的任何事物都无法产生相斥之意
却也并不融合
就连那些柔若无物的云丝也无法融合
这种无法融合并不是抵抗和排斥
只是沉默的本性
性持便是连接触也不愿意
没有接触自然不会带来互相的作用
依旧是安静的冬日阴云
荒原霜林
就算世间面力最强大的修行者
也不可能发现这卷天书所散发的气息
但天空可以
因为碧蓝或铅灰的天空便是一面镜子
一面属于昊天无所不在无所不照的镜子
所以它可以清晰地反映出那道气息的模样
冬日天空中那些密集低垂
像吸饱水的旧棉褥似的云层
在天书明字卷开启之后
迅速做出了自己的反应
厚厚的云层剧烈地绞动着
撕扯着
然后互相纠缠吞噬
最终离开彼此的区域
变成了无数万朵独立的云
无数万朵云之间
露出后方遥远湛蓝的天穹背景
正是因为这些背景
让这些云团产生了清晰的悬垂感
变成了无数颗沉默飘浮在空中的石头
宁缺抬头望着天空里的那些云石
想起魔宗山门外块垒大阵里的亿万颗嶙峋怪石
若有所悟
心有所感
感慨沉默不语
黑色的荒原某处
叶苏正在望天观云
双手负在身后
仿佛已经握住了那把单薄木剑
头仰的很高
仿佛已经靠住那把单薄木剑
他身上的衣衫很单薄
仿佛要随荒原上的寒风而飞舞
他脸上的情绪也很单薄
那是一种自嘲神伤的淡漠形成的单薄
黑色荒原的另一处
唐也在望天观云
双手垂在身侧
紧紧握着
像是两个坚定的石头
头仰的很高
仿佛是块悬崖边欲坠的巨石
他身上的皮袄很厚实
无论荒原上的寒风劲吹却无痕
他脸上的神情也很厚实
那是一种明悟真相的平静形成的厚实
黑色荒原又一处
夏侯轻提缰绳
缓缓举起右手
示意身周如乌云般的玄甲重骑停止
然后他抬头望向天空那数万朵像悬石一般的云团
难以自禁的回忆起很多年前日夜能看到的山门
想起了很多事情
深沉如铁的面色闪过几丝痛楚
此时荒原上有很多人
他们都没有能力接触到那卷天书泄露出来的澄静气息
但他们看到了天空中的异象
看到了那些各自独立沉默不与天地相融的云团
于是他们震惊
然后沉默无语
天谕大神官的谕示是真的
天书明字卷于荒原现世
遗憾的是
世人望天观云
能知天书现世
却不知天书出现在荒原何处
师兄
既然天书在你手里
那先前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他们没有问我
而且
我真的不想告诉他们
嗯 有道理
除了咱们书院的人
谁也不能告诉你
是啊
告诉他们了
他们肯定要来抢
我又不愿意和他们打
我说过
我不怎么擅长打架
夏侯那些人很强大
要打赢他们很辛苦的
明缺注意到大师兄说的不是很难
而只是辛苦怔了怔后
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师弟
你笑什么
为什么我只觉得大师兄你真是一个妙人啊
哦
何处妙啊
个数都妙
好吧
这句话我也不怎么听得懂
大师兄
小师弟
这卷天书怎么关上
总不能老让他这么敞着呀
天穹的反应如此强烈
万一真有人能觅着痕迹追上来怎么办
关书这种事情呢
一般分三步
首先
大师兄
小师弟
这卷天书有古怪啊
我先前看了一眼
识海受震太剧烈了
这时候想要吐血
所以我才想阖上
而现在你和我说话
我更想吐血
所以
能不能麻烦你帮帮忙啊
喔 明白了
大师兄
小师弟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
你不是让我帮帮忙吗
君陌小时候和我说话也很容易生气
那时候他就像你刚才一样说想要吐血
所谓帮忙
自然就是
闭嘴 啊
我说的是书啊
啊 当然
以后我会谨记和师兄你聊天的注意事项
哦
明白了
微红的火光中伸出一只手
那是大师兄的手
旧书的封面对明居而言无比沉重
夹杂着无穷的威压感
只是余光一瞥便让他的识海震荡欲破
然而在大师兄的手下
却没有表现出来任何异常之处
轻轻一掀便阖上了
随着书页轻轻合上
天穹上那数万朵若悬石的云团渐渐散开
互相融为一体
重新回复成阴沉连绵一片的湿漉棉絮
盖住了整个荒原
荒原上那些感应到天象
举头望天观云的强者们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带着或感慨或惘然的复杂情绪
各自沉默离开时
已近暮
极淡的夕阳红从云层那头透过来些许
照耀着荒原上的寒林
如少女青丝般的细流温溪
映出无数道金丝溪畔
大黑马像只笨拙的麻雀
妖怪般蹦跳着身着白袄的清丽少女符师
在后面追逐
林畔的火堆颜色越来越深
大师兄把吃剩的地薯皮搁到脚边
缓声问宁阙
拣到了浩然剑
在魔宗山门里
明缺并没有拣到小师叔当年的那柄浩然剑
但他知道大师兄问的真实意思是什么
所以他点了点头
不是真正的剑
但我拣到了
大师兄脸上的神情显得极为宽慰开心
那就好
明缺沉默片刻后
非常认真地问道师兄
师兄为什么选择我继承小师叔的衣钵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