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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鞅随内臣来到了怡情殿
内臣进去禀道
君上
大良造求见
秦孝公急道
快请
公孙鞅进来
叩拜于地
微臣公孙鞅
叩见君上
爱卿免礼
谢君上
公孙鞅起身
缓缓走至自己的座位
席坐于地
环视四周
见太子嬴驷
太傅嬴虔
上大夫景监
国尉车英等几个要臣
个个正襟危坐
面色凝重
看样子
他们已经候多时了
秦孝公头也不抬
话却是说给公孙鞅的
哎
果然不出爱卿所料
魏侯以寡人不赴孟津朝王为名
欲兴大军呐
不待公孙鞅接言
抬头望向了景监
景爱卿
你来说说情势
上大夫景监接道
据微臣探知
魏侯欲分三路出兵
中路为大魏武卒一十二万
战车五百乘
铁骑五千
主将公子卬
副将龙骨
公子卬将兵七万由函谷关
龙骨将兵五万
铁骑五千由河西
左路为韩人
二万兵出宜阳
主将是宜阳令唐秋
右路为赵人
二万兵出晋阳
主将为晋阳令赵豹
不说韩赵之兵
单是一十二万武卒
亦足以令人色变了
在场诸人
谁也没有说话
巨大的压力
使气氛分外的凝重
孝公缓缓的抬起头来
诸位爱卿
你们可有退敌
两侧迎前
咚的一声
将拳头擂在了几上
嗡声的吼道
狗日的魏人
河西之耻还没雪呢
今日竟又欺上门来
真当老秦人是孬种啊
嬴驷更是热血沸腾
忽的站起身来
公父
儿臣不才
愿引此士一万先驱破敌
秦孝公斜他一眼
嬴驷喘着粗气坐下了
孝公慢慢地将目光转向了国内
车将军
你怎么看
车英拱手奏道
水来土掩
兵来将挡
魏侯虽兴三路大军
但韩赵两国未必真心出兵啊
我们只要抗住中路
就有胜机
孝公微微的点头
嗯
说下去
大魏武卒装备精良
气势凶猛
长于野战
硬拼于我不利
但魏人远离国土
粮草不继
反观我们
库满仓实
众志成城
只要据城坚守
不出三年
就可将魏人拖垮
孝公又转向了景监
景爱卿
你意下如何呀
井监应道
微臣赞同车将军所言
除去各城守备
我野战之士不足八万
且在武备和经验上
远远不及大魏武卒啊
因而不能硬拼
眼下敌强我弱
我若坚壁清野
据垒死守
虚周旋
或可拖垮魏人
孝公眉头略有舒缓
眼睛圆睁
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不无威严地说
诸位爱卿
寡人励精图治十个寒暑
为的是什么
为的只是一件事
雪河西之耻
六十年前
魏人霸我河西
虏我臣民
欺我至今
六十年又是什么
是一个甲子
是一个轮回
六十年
已经到了
寡人
忍无可忍了
嬴虔 嬴驷
车英景监四个人异口同声
君上
我等誓死血战
魏人收复河西
孝公大手一挥
诸位爱卿
寡人意决倾秦之力
与魏决战
十几年来
在重大事件面前直截了当地作出决断
这在秦孝公来说
还是第一次
从终南山回来的路上
公孙鞅其实早已经想好了御敌良策了
但秦孝公并未向他征询一句
显然是在内心深处认为与魏国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而这一点
正是公孙鞅深为忧虑的
大敌当前
君心浮躁
则国家危矣呀
此时
微闭双目始终未发一言的公孙鞅突然睁开了眼睛
抬头望向秦孝公
轻声的说道
君上
孝公似乎这才注意到公孙鞅的存在
看了他一眼
语气中不无激昂
爱卿不必多言
前番寡人为逞一时之快
未听爱卿之言
的确追悔呀
可爱卿也要知道
纵使寡人赶赴孟津
魏侯也必不容寡人
秦魏势如水火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早晚都要有个了断
河西七百里
本是先祖穆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六十年前却沦为了魏土
老秦人无不视为国耻啊
寡人励精图治
十数载为的就是雪此大仇
寡人登基之日
就已立下了毒誓
河西
一日不收回
寡人一日不瞑目
他转头又望向了车英
车将军
如何布防
寡人就交予你了
人才
需要多少
寡人就给你多少
其他诸位
太傅司粮草
上大夫司邦交
太子司丁役
大良造
秦孝公突然怔住了
目光惊异地盯着公孙鞅
公孙鞅缓缓起身
离开了席位
径直走到他的前面
叩首于地
声音虽轻
分量却重
大良造恳请君上收回成命
啊
孝公不无震惊
啊
公孙爱卿
公孙鞅的语气越发坚定
君上
微臣以为
就眼下而论
我们不能与魏决战呐
公孙鞅以如此强烈的肯定态度表达意见
这些年来也不多见
众人皆是惊骇
孝公沉思有顷
缓缓的问道
依爱卿之意
寡人该当如何呢
公孙鞅一字一顿
俯首求和
公孙鞅此言一出
场中顿时就炸了
嬴驷火气上冲
厉声的质问
大良造
大敌当前
你不战先强
是何居心呐
嬴驷的话音尚未落地呢
嬴虔的鼻孔里就嗡出了一声
嗯
是何居心
毋须问他
我这双老眼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若论耍嘴皮子玩心眼儿
此人没个说的
若论真刀实枪的到战场上拼杀
此人只会孵软蛋
景监面现不平之色
正欲说话呢
公孙鞅缓缓的开口了
殿下
太傅
请息怒
容公孙鞅一言
嬴虔将头扭向了一边
不屑一顾
哼
怯懦之辈
还能有何说辞
公孙鞅却不睬他
只将目光望向了孝公
过去兵家孙武子有句名言
知可以战与不可以战者胜
两军相争
守要守得住
攻要攻得克呀
他目光缓缓地移向了车英
就眼下而论
除一条处处可渡的洛水之外
我几乎无险可守
请问车将军
你有几成把握据守三年呢
这个问题
似乎谁也没有想过
车英迟疑了一下
呃
大概五六成吧
公孙鞅紧追了一句
车将军
究竟是五成
还是六成呢
车英沉思有顷
嗫嚅道
呃呃
五成
公孙鞅复将目光转向了孝公
君上战前
仅有五成胜算
如此
也能开战吗
被公孙鞅这么一问
秦孝公也开始冷静下来
眉头紧皱
陷入了沉思
公孙鞅继续说道
明知不可以战
硬要去战
是匹夫之勇
是自取败亡啊
君上
大丈夫立于世
能屈能伸者
方能长久啊
昔日勾践卧薪尝胆
方有大图啊
嬴虔冷笑了一声
嗯
公孙鞅
你只记得卧薪尝胆
却忘了卧薪之前
勾践先有一战呐
公孙鞅转向了嬴虔
微微一笑
反问他
太傅难道真的认为
魏罃只是夫差之辈吗
嬴虔语塞
秦孝公的眉头越皱越紧
有顷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诸位爱卿
御敌之事
明日再议吧
入夜
在孝公的寝宫养心殿里
秦孝公没有丝毫睡意
皱着双眉来回踱步
不一会儿
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
内臣走了进来
跪下禀道
君上
您要的物什全齐备了
孝公略略一怔
哦
拿进来吧
内臣拍手
两个宦人各抱了一捆稻草
一个宫女平端着一只铜盘
盘中放着一只苦胆
三人鱼贯而入
内臣起身
引领他们走到墙角
指着冰凉的地砖
铺在这儿
两个宦臣铺好了干草
内臣比量一会儿
亲手将苦胆悬吊起来
一切收拾停当
内臣让三个人出去
对孝公禀道
君上
全都放置妥当了
所用干草是南方稻草
所用苦胆
是南方最苦的水牛胆
就连悬胆所用的绳子和悬吊的高低
也与乐史所载一丝儿不差
孝公摆了摆手
内臣退出了
孝公试着躺在稻草上
两眼望着悬在头顶的苦胆
迟疑有顷
他慢慢地将苦胆拉过来
放在唇边
接着闭上眼睛
伸出舌头
朝苦胆轻轻的舔过去
岂料舌尖刚触苦胆
孝公就呼的一声从稻草上跳了起来
大声叫道
来人呐
内臣急急走进
一脸苦相的孝公连声叫道
水 水 水
内臣似乎早有准备
轻轻拍手
早已候在门口的宫女端着一只托盘快步走进
托盘上放着一碗清水和一碟黑糖
孝公接过水杯
连漱了几口
又挖了一池黑糖塞入了口中
总算感觉好些了
内臣指了着稻草和苦胆
君上
老奴这就收走这些物什
秦孝公却摆了摆手
哎
放这吧
这天夜里
孝公再也未能睡下
只拿眼睛望着那只苦胆
秦宫逢单日上朝
次日逢双
不是上朝日
天刚放亮
孝公稍稍梳洗一下
不及用膳
即叫内臣摆驾大良造府
公孙鞅平素啊
就有起早的习惯
这日起得更早
因为他也一宵未睡
一直在琢磨如何使孝公改变态度
秦孝公进来的时候
公孙鞅正在院中晨练呢
一把宝剑被他舞得上下翻飞
一片光影
孝公看了有一会儿
脱口而出
好剑法
听到声音
公孙鞅急忙收住脚步
见是孝公
吃了一惊
当即掷剑于地
叩道
微臣叩见君上
秦孝公急走上来
一把将他扯起
哎呀
爱卿快起
二人走进了府中
分主仆坐下
孝公眼望着公孙鞅
缓缓说道
爱卿啊
昨儿晚上
寡人尝过了
公孙鞅一下子未能反应过来
愕然说道
尝过什么了
秦孝公微微一笑
啊
就是越王勾践曾经尝过的东西
公孙鞅心中一阵感动啊
口中却说道
呃
滋味如何呀
秦孝公依旧微笑着
啊
前半夜苦不堪言哪
后半夜却逐渐体会到了苦中有甘
公孙鞅凝视孝公
知道他的态度已有所改变
心中一阵高兴
顺口接道
君上
苦后之甘
才是真甘哪
秦孝公敛起了笑容
语气沉重
爱卿啊
寡人躺在一堆稻草上
通宵未眠
两眼望着苦胆
耳边回响着爱卿的话
天明时分
寡人终于想明白了
是的
现在看来
勾践的运气当真不错呀
因为夫差居然给了他卧薪尝胆的机会
公孙鞅不无激动地沉声应道
啊
羚羊后退
为的是一跃而起呀
勾践长胆
为的是夫差自焚
君上
眼下局势
进一步玉石俱焚
退一步
乾坤扭转呐
哦
秦孝公眼睛睁大
你是说
乾坤扭转
是的
公孙鞅郑重的点头
微臣敢问君上
秦国励精图治
十数载
难道只为一雪河西之耻吗
秦孝公低头沉思
有顷抬头望向了公孙鞅
愿闻爱卿高论
君上
变法十年
我国有章法
民有余力
库有积粟
世 有斗志
如果真的与魏人开战
正如车将军所说
我或有胜机
未必真败
君上若是只图一时之快
我大可一战
至于鹿死谁手
微臣实难料知啊
君上若是图谋长远
微臣以为
万不可战呐
一旦开战
我就必须一战而胜
将魏人彻底赶往河东
秦孝公轻轻点了点头
公孙鞅侃侃接道
君上
只要我们坐拥黄河天剑
东取韶寒
南谋武关
就可成为四塞之国
进可威逼山东
震慑列国
退可据险以守
安然无虞啊
秦孝公轻叹了一声
唉
爱卿所说
正是寡人梦中所念哪
公孙鞅微微一笑
只要君上后退眼前一步
这一切
就不是梦啊
秦孝公目露惊讶之光
公孙鞅态度坚定
微臣确信
不出三年
非但国耻可雪
河西可得
黄河天堑可据
秦魏之间
也将强弱易势浮沉
尽由君上主宰呀
秦孝公的神色
由惊讶变为了犹疑
继而轻轻的摇头苦笑了一声
爱卿啊
你不要宽慰寡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