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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自己
朱自清
朱自清
一八九八至一九四八
浙江绍兴人
散文家 学者
著有散文集背影
鸥游杂记
常识毁灭
学术论著
经典长谈
诗言之变等
翻开词典
字字下排列着数目可观的成语
这些字字多指自己而言
这中间包括着一大堆哲学
一大堆道德
一大堆诗文和废话
一大堆人
一大堆我
一大堆悲喜剧
自己真乃天下第一英雄好汉
有这么些可说的
值得说值不得说的
难怪纽约电话公司研究电话里最常用的字
在五百字通话中会发现三千九百九十字的我
这我字
便是自己称自己的声音
自己给自己的名儿
自爱自怜
真是天下第一英雄好汉也难免的
何况区区寻常人
冷眼看去
也许只觉得那托自尊大
狂妄的可笑
可是这只见了真理的一半
掉过脸来自爱自怜
却也有不得不自爱自怜的
幼小时候
有父母爱怜你
特别是有母亲爱怜你
到了长大成人
娶了媳妇儿忘了娘
娘这样看时
就不必再爱怜你
至少不必再像当年那样爱怜你
女的呢
嫁出门的女儿泼出门的水
做母亲的虽然未必这样看
可是行格是近
而且鞭长莫及
就是爱怜的着
也只算着不点罢了
外人该爱怜你
然而爱人们的嘴一律是甜蜜的
谁能说你泥中有我
我你中有你
真有那么回事儿
感到爱人变了
太太再生了孩子
你算成了家
太太得管家管孩子
更不能一心儿爱怜你
你有时候会病
久病床前无孝子
太太怕也够倦的
够烦的
住医院好
假如有运气
住到像当年北平协和医院一样的医院里去
倒是比家里强得多
但是护士们看护你是服务
是工作
也许加上点爱怜在里头
那是好生之德
不是爱怜你
是爱怜人类
你又不能老待在家里
一离开家
怎么着也算做客
那时候更没有爱怜你的
可以有朋友招呼你
但朋友有朋友的事儿
哪能叫他将心常放在你身上
可以有属缘或仆役伺候你
那说得上是爱怜吗
总而言之
天下第一爱怜自己的只有自己
自爱自怜的道理就在这儿
再说大丈夫不受人怜
穷有穷干
苦有苦干
世界那么大
凭自己的身手
哪儿就打不开一条路
何必老是向人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
愁眉苦脸不顺耳
别人会来爱怜你
自己免不了伤心的事儿
咬紧牙关忍着
等些日子
等些年月
会平静下去的
说说也无妨
只别不捡时候不看地方
老是向人叨叨叨叨的
谁也不耐烦的岔开你或者躲开你
也别怨天怨地
将一大堆感叹的锯子向人身上扔过去
你怨的是天地
倒碍不着别人
只怕别人奇怪你的火气怎么这样大
自己也免不了吃别人的亏
值不得计较的不做
生吞下肚去
出入大的想法子复仇
力量不够
卧薪尝胆的准备着
可别这那儿信嚷嚷
嚷嚷完了一扔开
倒便宜了那欺负你的人
好汉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为的是不在人面前露怯
像要人爱怜这苦人似的
这是要强
不是装
说也怪
不受人怜的人
倒是能得人怜的人
要强的人
总是最能自爱自怜的人
大丈夫也罢
小丈夫也罢
自己其实是渺乎其小的整个
而人类只是一个小圆球上一些碳水化合物
像现代一位哲学家说的
别提一个人的自己了
庄子所谓马体一毛
其实还是放大了看的
英国有一家报纸登过一幅漫画
画着一个人仿佛在一间铺子里铸造陈列着从他身体里分析出来的各种元素
每种标明分量和价目
总数是五千令
那是个七元钱
现在物价涨了
怕要合国币一千元了吧
然而个人的自己
也就值区区这一千元
而自己这般渺小
不自爱自怜着点又怎么着
然而顶天立地的是自己
天地与我并生
万物与我唯一的
也是自己
有你说这些大处
只是好听的话语
好看的文具
你能愣说这样的自己没有
有这么的自己
岂不更值得自爱自怜的
再说
自己的扩大
在一个寻常人的生活里也可见出
且先从小处看
小孩子就爱搜集各国的邮票
正是在扩大自己的世界
从前有人劝学世界语
说是可以和各国人通信
你觉得这话幼稚可笑
可是这未尝不是扩大自己的一个方向
再说这回抗战
许多人都走过了若干地方
增长了若干阅历
特别是青年人身上
你一眼就看出来
他们是和抗战前不同了
他们的自己
扩大了
这样看
自己的小
自己的大
自己的由小而大
在自己都是好的
自己都觉得自己好
不错
可是自己的确也都爱好做官的
都爱做好官
不过往往只知道爱做自己家里人的好官
自己亲戚朋友的好官
这种好官
往往是自己国家的贪官污吏
做盗贼的
也都爱做好盗贼
好楼杀
好伙伴 好头
可都只在贼窝里
有大好
有小好有好的
这样坏
自己关闭在自己的丁点大的世界里
往往越爱好越坏
所以非扩大自己不可
但是扩大自己得一圈一圈的
得充实
得踏实
别像肥皂泡
一大就裂
大丈夫能屈能伸
该去的得去点儿
别只顾伸出自己去
也得估计自己的力量
力量不够的话
人一能知几百知
人时能知几千
知得寸是寸
得尺是迟
总之路是有的
看得远
想得开
把得稳
自己是世界的
时代的一环
别脱了劫财真算好
力量怎样微弱可试是自己的
相信自己
靠自己
随时随地
尽自己的一份儿
往最好里做去
让自己活得有意思
一时一刻
一分一秒
都有意思
这么着
自爱自怜
才真是有道理的
一九四二年九月一日
做元仔
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人世间第一卷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