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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堂华彩
第六百零八章
冬月到腊月
薛白已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偃师境内走走逛逛
实则是暗查田亩
他当然信不过郭涣
这日在伊河南边他看到前方一排农舍有些眼熟
转向殷亮
我们上次就是丈量到这里
是
到了这里崔河到巩县之间的田地就都丈量好了
去看看
今年让宋家捐赠了一笔粮草
再加上抄没了郭万金
县署催税不像往年那般紧
希望农户们能过个好年
这一带的农户今年逃走了三户
剩下的也过得紧巴巴的
薛白上次来便见到有一家四口挤在榻上连裤子都不够
他不打算直接给他们一条裤子
而是让织坊过来雇了一批妇人
让她们在这寒冬给子女挣两件冬衣罢了
前面那天也去过
只有一个汉子与他阿娘
他娘病好了吗
是
册上记的是乔二娃
薛白对乔二娃有印象
那是个默默承受了很多的农夫
感觉已到了逃户或造反的边缘
上次来薛白见到乔二娃的阿娘病了
便安排大夫到各乡义诊
这种善举倒是县中各家世绅都全力支持
出钱出人出药材惠而不费
一点花费就能扬善名
今日过来只见乔母病已经好多了
乔二娃还是不声不响的
只跪地磕了三个头
表示记得县尉的恩情
磕的这三个头让薛白感到深刻的不是感激之情
而是想到县尉只需要轻轻一句吩咐
于一个农户却是关系一家子活路的大事
权力地位的差异如此之大
起来
我们这趟来啊
想与你聊聊你的田地和税
清量田亩是为了让你们有多少地交多少税
这点你明白吗
呃 呃 小人明白
乔二娃明白
但此前并不相信薛白
此时北面马蹄声响
有人在路边问道
薛县尉在哪里
殷亮远远听了是五郎来了
想必是崔家的宴请催得急不去了
难保过阵子不翻脸
眼下何必浪费精力堆笑呀
他们也有猜错的时候
我一会儿姜亥过来
阿郎
樊牢来了
樊牢
薛白遂递了几枚钱给乔二娃
那得借你这地儿与他谈谈了
没有酒也没有火炉
只有寒风嗖嗖地往屋里钻
樊牢没想到与县尉谈话会是在这样的场合
进屋便愣了一下
樊大当家若不习惯可以回县城里谈
哈
没什么不习惯的
我以前当班头常常在这样的地方催税
杜郎恍然大悟
所以你落草为寇回去经营铁山了
是
你过来可是给宋家运铜料了
宋勉打算在宴上带你引见我
县尉聪明
不是聪明
我毕竟与宋家也合作
我有些不解之处还请县尉解惑
姚家兄弟回来以后跟我说
县尉还打算向我们买铁石
甚至用量比原来还大
我想问问县尉打算做什么用啊
县里在锻造的农具你可有看到
农具嘛
哈
绝对用不了那么多铁石
杜郎其实不太清楚铁石的数量
真当是要造锅
这却也是杨氏商行的机密
不好告人呐
哎呀
你卖便卖呗
管我们做什么啊
我与樊大当家单独谈
外面多冷啊
我又得去受冻是吧
我们出去
屋外寒风凛冽
薛白与樊牢各自上马往风雪中走了一段
老凉姜亥不放心骑马跟上
守在不能听到他们说话但能随时上前的位置
樊牢拿出一个斗笠正要带上遮雪
转念一想
却是递给了薛白
县尉这样谈事
莫非买铁石的目的不可告人
你卖给高崇
知道他做何用处吗
贩到边镇
制成盔甲武器
开疆拓土
掩耳盗铃
薛白不学高崇说些假模假式的话
语出惊人
我身后有位皇孙
欲匡扶社稷
一扫大唐的沉疴旧习
因此需要这些铁石
樊牢张了张嘴
不知所言
他在州署当过班头
如今经营铁山
走私铁石铜料
手底下有数百人
在地方上算是响当当的人物
但还是被这句话给震住了
小地方的人
平时插科打浑说起皇子皇孙不会觉得如何
甚至在喝酒时还说过圣人如何如何
可真有机会与之产生关联了
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地位差距有多大
樊大当家怕了
我当你是英雄好汉
哼
称不上什么英雄好汉
就是带着兄弟们混口饭吃
理解
我与你说的
你传出去也没用
无凭无据的
但你可以好好想想
人活于世不容易
是籍籍无名如蜉蝣
或王侯将相青史留名
他知道高崇高尚
也许与樊牢说过类似的话
而其实说的是两回事
造反的叛逆
有志的皇孙
这怎会一样呢
但凡是个对大唐朝廷还有敬畏的人
都能感受到这其中的天差地别
薛白之所以敢与樊牢这么说
因为樊牢已运了第一批铁石
便是揭发也是同罪
彼此越多共同秘密
利益就绑定得越深
好一会儿
樊牢才想好如何回答
薛县尉说得太深了
草民只是个草民
无妨
你现在听不懂
以后懂了再谈不迟
还有何疑惑
樊牢特意赶来
要问的原本有很多
此时却意识到越问越麻烦
倒不如只当自己没来过慢慢观察
没有了
县尉何时要第二批铁石
开春后就要
好
那就再会了
樊牢跨坐在马背上
双手松开缰绳向薛白一抱拳
径直策马而去
这趟来他收获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想必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得为此冥思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