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985声工厂出品的杨绛散文精读。
主播后期制作4米。
奶奶。
林奶奶小我3岁,
今年70。
17年前,
文化大革命的第二年,
他呼到我家打门,
问我用不用人。
我说。
不请人了,
家务事自己都能干。
他叹气说。
哎,
您自己都能,
可我们吃什么饭呀?
他介绍自己是给佳嘉尔洗衣服的。
我就请他每星期来洗一次衣服。
据我后来知道,
他的家家儿包括很多人家。
当时大家对保姆有戒心,
有人只为保姆的一张大字报就给揪出来。
扫街的林奶奶大咧咧的不理红卫兵的茬儿,
他不肯胡说东家的坏话,
大嚷。
那哪儿成,
我不能瞎说呀。
许多人家不敢找保姆,
就请林奶奶去做零工。
我问林奶奶。
干嘛帮那么多人家集中两三家,
活儿不轻省些吗?
他说,
做零工活着些。
这就是说,
自由些或主动些。
干活儿瞧他高兴,
不合意可以不干,
比如说吧,
某太太特难伺候,
林奶奶白卖力气不讨好,
反招了一顿霉趣,
气得他当场左右开弓,
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
这倒像就是妇女不能打妯娌的孩子屁股,
就打自己孩子的屁股。
不过林奶奶却是认真责怪自己。
据说那位太太曾在林奶奶干活的时候,
把钟拨慢10好几分钟,
林奶奶是按时计工资的,
和这种太太打什么交道呢?
林奶奶和另一位太太也闹过别扭,
她在那家院子里洗衣服,
雨后满院积水,
那家的孩子故意把污水往林奶奶身上溅。
孩子的妈正在院子里站着,
林奶奶跑去告状,
那位太太不耐烦,
一扭脖子说,
活该,
气得林奶奶蹲下身,
掬起污水就往那位太太身上泼。
我听了忍不住笑说。
活该了。
不过,
林奶奶既然干了那一行,
委屈是家常便饭了,
他一般是吃在肚里就罢了,
并不随便告诉人。
他有原则,
不扳嘴弄舌。
他倒是不怕没主顾,
因为他干活儿认真,
衣服洗得干净。
如果经手买什么东西,
分文也不肯占人家的便宜。
也许他称得上清介、
耿直等美名。
不过,
这种词儿一般不用在渺小的人物身上。
人家只说他人靠得住,
脾气可倔。
他为了自卫,
有时候就像好斗的攻击。
一次,
我偶在胡同里碰见他,
端着一只空碗去打醋。
我们俩就说着话筒走,
忽有个小学生闯过,
把他的碗撞落地下,
砸了。
林奶奶一把揪住那孩子,
破口大骂。
我说孩子不是故意,
碗砸了,
我赔你两只。
我又叫孩子向他道歉,
他这才松了手,
气呼呼的跟我回家。
我说。
干嘛生这么大气?
他说,
孩子们竟跟他捣乱。
那个孩子虽不是故意,
林奶奶的话却是真的,
也许因为她穿得太破烂肮脏,
像个叫化婆子。
我猜想她年轻的时候,
相貌身材都不错呢。
老来倒眉塌眼,
有一副可怜相,
可是笑起来还是和善可爱。
他天天哈着腰坐在小凳上洗衣,
一年来一年去。
背渐渐的弯的不肯再直,
不到60已经驼背,
身上虽瘦,
肚皮却大。
其实那是虚有其表,
只要掀开他的大襟就知道一下鼓鼓囊囊一大嘟噜的是倒垂的裤腰。
他系一条红裤带,
六七寸高的裤腰有几层?
有的往左歪,
有的往右歪,
有的往下倒,
一重重的衣服都有小金,
小金上都盯着口袋,
一个,
两个或三个,
上一个,
下一个,
反面再一个,
大小不等,
颜色个别。
衣袋深处装着他的家当、
布票、
粮票、
邮票一角、
两角,
或1元、
2元或5元、
10元的钱。
他分别放开,
当然都有计较。
我若给他写什么,
他得在他的袋口别上一两只大别针或三只小的,
才保住东西不外掉。
我曾问起他家的情况,
林奶奶叙事全按古希腊悲剧的,
从半中间起,
用的代名词很闪,
一个他字同时代替男女老少不知多少人。
我越听越糊涂,
事情越问越复杂,
只好不求甚解。
比如他说我们穷人家嘛,
没钱娶媳妇儿,
他哥儿俩吧,
就和那一个嫂子。
我不知是同时还是先后和娶一个嫂子,
好像是先后。
我也不知哥儿俩是她的谁,
反正不是她的丈夫,
因为她只嫁过一个丈夫,
早死了,
他是青年守寡的。
她伺候婆婆好多年,
听她口气,
对婆婆很有情谊。
他有一子一女,
都已成家。
他把儿子栽培到高中毕业。
女儿呢?
据说是他嫂子的,
4岁没了,
妈吃我的奶。
死了的嫂子大概是他的妯娌,
他另外还有嫂子,
不知是否哥儿俩合娶的。
他曾托那嫂子给我做过一双棉鞋。
林奶奶得意洋洋抱了那双棉鞋来送我,
一再强调鞋是按照我的脚寸特制的。
我恍惚记起他曾哄我,
让他量过脚寸。
可是那双棉鞋显然是男鞋的尺码。
我谢了他,
领下礼物,
等他走了就让给墨存穿。
想不到非但他穿不下,
连阿圆都穿不下。
我自己一试,
恰恰一脚真是按照我的尺寸特制的呢。
那位嫂子准也是按照林奶奶的嘱咐,
把棉花絮得厚厚的,
比平常的棉鞋厚三五倍不止。
簇新的白布包底,
用麻线拿得密密麻麻,
比牛皮底还硬。
我双脚穿上新鞋,
就像星星穿上木屐,
行动不得。
稳重的站着,
两脚和大象的脚一样肥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