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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琴把何全屋士兵卫撵走后
独自倚靠着廊柱
眺望小院子里的景色
竭力把心头的怒火压下去
阳光洒满了小院儿
叶子残破的芭蕉和快要光秃的梧桐
与绿油油的罗汉松以及竹子一道
暖洋洋的分享着几平地的秋色
这边挨着洗手盆的芙蓉稀稀落落剩不下几朵花了
对面栽在秀篱外的桂花依然散发出馥郁的香气
耀鹰那像笛子般的鸣叫声
不时从蔚蓝的高空中飘落下来
面对自然
马琴不由得想到人世间的卑劣来
人之所以不幸
就源于置身在这卑劣的人世间
为卑劣所烦恼
连自己的言行也随之变得卑劣起来
就拿他自己来说吧
他刚刚把何全坞士兵卫赶走
下逐客令当然不是什么高雅的事
但是由于对方太卑劣了
他自己也被逼得非做这种下等事不可
于是他就这么做了
这么做
无非是意味着他使自己变得跟士兵们一样半斤八两
换句话说
是自己身不由己
才被迫堕落到这个地步
想到这里
他记起前不久曾发生过跟这类似的一件事
有个住在象州朽木上新田这么个地方的叫长岛郑兵卫的人
去年春天给他写了一封信
要求拜他为师
信的大意是
我现在二十三岁了
自从二十一岁起成了聋子
从此抱着以文笔闻名天下的决心
专心致志的从事读本的写作
不用说
我是八犬传和寻宝记的热心读者
但是待在这样的穷乡僻壤
学习方面总有种种不便
因此想到府上来当食客
不知可否
我还有购出六册读本的原稿
也想请您辅正送到一家像样子的书店去出版
在马琴看来
对方的要求全是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
但正是因为自己由于眼睛有毛病而感到苦恼
所以对方耳聋引起了他几番同情
他回信说
请原谅
不能接受你的要求
就马琴而言
这封信尽管写的非常客气的
岂料对方的回信却从头到尾除了谩骂没有别的
信的开头是这么写的
不论是你的读本八犬传还是寻宝记
都写的又长又臭
我却耐心的把它们读完了
你呢
连我写的仅仅六册读本都拒绝过目
由此可看出你的人格有多么低下了
并且以这样的人身攻击的言辞作为结尾
作为一个老前辈
不肯把后辈收留下来当食客
乃是吝啬所致
马琴一怒之下
立即写了回信
还加上了这么一句
有你这样浅薄无聊的读者
是我终生的耻辱
从那以后
就杳无音讯了
如今
那个郑兵卫是否还在写小说呢
是不是还在做着梦
有朝一日他的小说会风行日本呢
想起此事的时候
马琴不禁觉得那个长岛正兵卫挺可怜
他觉得自己也挺可怜
于是
这又使他产生了不可言喻的寂寥之感
太阳一个劲儿的晒着
桂花香气越发富郁
芭蕉和梧桐悄无声息
叶子一动也不动
药鹰的叫声和刚才一样嘹亮
这大自然
还有人世间皆如此
马琴像做梦般的呆呆的倚着廊柱
直到十分钟后
女佣阿山来禀告他
午饭已经准备好了
马琴独自毫无情绪的吃完了午饭
才回到书房里
不知怎的
心烦意乱
很不痛快
为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他翻开了好久没看过的水浒传
顺手翻到了风雪夜豹子头林冲在山神庙看到火烧草料厂那一段
戏剧性的情节照例引起了他的兴致
但是读了一会儿
他反而感到不安了
前去朝乡的家里人还没回来
房子里静悄悄的
他收敛起阴郁的心情
对着水浒传机械地抽着烟
在烟雾缭绕中
脑子里又冒出来向来就有的一个疑问
身为道德家和艺术家的他
那个疑问一直挥之不去
对先王之道
他以前从没疑心过
就像他自己公开说的那样
他的小说正是先王之道在艺术上的表现
因此这里并不存在矛盾
但是先王之道赋予艺术的价值
以及他在思想感情上想赋予艺术的价值之间
想不到有很大的差距
因而作为一个道德家
他是肯定前者的
而作为一个艺术家
他当然又肯定后者
讨个巧
用妥协的办法摆脱这个矛盾
也不是没想过
其实他就曾经公开说过这些模棱两可的话
想拿调和的论调来掩饰他对艺术的含糊态度
但是骗得了别人
却骗不过自己
他否定作品的价值
称他们为劝善惩恶的工具
然而一旦接触到不断在心中沸腾的艺术灵感
就木的觉得不安起来
正因为如此
水浒传中的一段之所以出其不意
给他情绪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影响
这方面
马琴内心里是怯懦的
他默默的抽着烟
强把自己的心思转到还没回家来的亲人身上
然而水浒传就摆在眼前
不安的念头始终围绕着水浒传兜圈子
怎么也赶不走
就在这时候
久违的华山渡边灯来访
他是江户时代后期的画家
号华山
他身穿和服外褂和裙裤
腋下夹着个紫包袱
大概是来还书的
马琴好高兴
特地的到门廊去迎接这位好友
华山一进书房
果然说道
今天我是来还书的
顺便还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马琴一看
华山除了剖腹
还拿着个用纸卷着的卷画般的东西
如果你有空
就请过过目
哦
那就让我先睹为快吧
华山似乎有些兴奋
故意矜持的微微一笑
把卷在纸里的卷画打开给马琴看
画面上或远或近
疏疏落落的画着几棵萧瑟光秃秃的树
林间站着两个拍手谈笑的男人
不论是洒落地面的黄叶
还是群居树梢的乱鸦
画面上处处弥漫着微寒的秋意
马琴看着这幅淡采寒山石得下
眼睛里渐渐闪动着柔和温润的光辉
每一次你都画的这么好
让我想起了王摩羯
这里意载表达的是石隋明庆朝屋下
行踏空林落叶声的意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