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紧迫,
容不得半点犹豫和迟疑了。
当天晚上,
我和爸爸来到木木家,
木木已经在下午到铁局把情况告诉了他,
爸爸也把要用结婚挽留我的想法讲了。
他的爸爸当即跟他一块儿返回家中。
我爸爸和默默的爸爸见面了,
这还是自从我和默默交往以来,
双方家长的第一次晤面。
科夫尼科夫工程师,
孩子们的事儿让你操心了。
和睦是个好青年,
为他们的幸福再费心也值得。
你看孩子的想法有成功的希望吗?
我不太了解中国有关结婚移民的规定,
从苏联方面看,
这种情况很少也很难办。
用结婚方式移民西方是根本办不到的,
现在的冷战形势绝不允许。
社会主义国家间男女通婚听说过,
但与中国现在风声这么紧,
就难以预料了,
中国方面可能障碍不大。
对待移民婚姻,
中国一向持宽容政策,
那就让我们尽一切力量争取争取吧,
就这么办,
按规定要到哈尔滨市婚姻登记处办理结婚登记,
明天一早我带他们二人一块儿去,
谢谢你清明远工程师。
这期间几乎没有我和木木插眼的机会,
我第一次感受到。
命运要靠别人,
哪怕是自己最亲的亲人来安排的。
无奈。
回到109专家罗家中,
我和爸爸都不再提明天的事儿,
因为对此我们已是无能为力,
只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等待未知的命运。
爸爸长久地坐在他的书房兼工作间沙发上,
望着对面墙上妈妈的肖像出神。
他大概是在想,
就这样把我留在中国,
妈妈会不会同意?
或者,
如果事情办不成,
使我和木木从此天各一方,
妈妈会不会痛苦?
妈妈呀,
你为什么离开的这么早?
在女儿面临艰难而痛苦抉择时,
要一个当爸爸的男人独自承担终身无法推卸的后果,
该是多么沉重的精神压力呀。
我几乎一夜未眠。
我想到哈六中萤火**上爸爸的歌唱,
想到儿童公园小火车上同学们给我这乘务长的惊讶与欢呼。
想到松花江畔六角街灯旁为救爸爸木木飞身跃入滚滚江流的瞬间,
想到尖草岭牧场草地上深夜里令人眩晕的拥抱和翻滚,
想到自己用工厂的大剪刀为两个青年修剪胡须。
想到慈爱乐观的田老师,
勇敢爽朗的谢苗,
高贵优雅的微辣,
挚爱深沉的柳家,
想到此时正在为我们而煎熬的两位爸爸,
这一切呀,
这用无数人的真情和努力所建立起来的美好,
为什么,
为什么会在一纸命令前就要化为灰烬,
化为一缕记忆中无法把握的青烟,
随风飘散?
当我朦胧入梦,
发现我和木木牵着手站在一道冰封的江面中央,
这江面似乎是松花江,
又似乎是我从没见过的别的江流。
前面茫茫。
后面茫茫嘶哑昏黑,
满天同云,
我和木木仓皇四顾,
江面积雪,
白茫茫,
连一行脚印也没有,
没有来。
也没有去给我们一条吧,
我和木木举手狂呼。
就在此时,
我们脚下的冰层突然一下子崩裂,
我扑向木木,
两人相拥着沉入水里。
多么冰冷的江水呀。
难道。
这就是我们永久的归宿。
第二天清晨,
我早早来到木木家,
离家时还特意打扮了一下,
换下了平时常穿的撒花不拉几,
穿上了一身上下装套裙,
系了一条红丝巾,
还特意戴上一顶白色半宽沿遮阳女帽。
我这样做并不仅仅是为了显得漂亮,
更重要的是免得让人看我太年轻,
不相信我早已到了可以登记结婚的年龄。
我跟随在木木和他爸爸后面,
坐摩电车从南岗到道里,
来到了****婚姻登记处。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中年妇女,
她听完木木爸爸的叙述,
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和木木。
都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
到了。
我和木木几乎同时回答。
你们都是中国籍吗?
不,
我是他,
不是,
他是苏联籍。
那你们的结婚登记在这儿办不了?
为什么呢?
默默的爸爸忙问。
他们的婚姻属于涉外婚姻,
省里专门设有涉外婚姻登记处,
得到那里去办。
哦。
我们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请告诉我们这涉外婚姻登记处在哪里呢?
默默问道。
在南岗果戈里大街省外事办楼里。
我们走出市****原,
返回南岗,
找了半天,
才找到了省外石办。
平时我经常过这栋楼,
对它的印象很深,
但从没想到它会与我有什么瓜葛。
这是一座典型的俄式建筑,
门前的阶梯是折叠式的。
配有花瓶式矮住石器护栏。
还曾听人说过,
这里原本是一所苏联音乐学校,
很有名气的涉外婚姻登记处。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会说俄语的男人,
他很客气地请我们坐在沙发上,
问明的来意就说,
可以呀,
只要手续齐全,
双方在场,
声明婚姻纯属自愿,
我就可以为你们办理登记。
说完,
他伸出双手,
把手续证件交给我吧。
都需要什么证件呀?
我用俄语问道,
你的护照?
他也用俄语说。
我掏出护照,
递到他面前,
你的户口?
他改用汉语对木木说。
木木立即把早已准备好的户口本递了过去。
那人认真地把两个证件翻看了一番。
男方没问题,
女方的护照好多年了,
无法证明现在婚姻状况,
那就不能登记了吗?
我着急地问,
不也能办?
只要你到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
请他们给你出一张单身证明,
证明你从值此护照到中国后,
一直未在原居住地登记结婚,
我们就可以给你们办。
同志,
我拿着护照来到哈尔滨,
从未返回苏联,
怎么会在莫斯科登记结婚呢?
我相信,
但这是涉外婚姻必备的手续,
一定要有的。
同志,
你看看我,
这么年轻,
还在读大学,
怎么会结过婚呢?
那人笑笑,
反问道,
是你的确年轻,
可你现在不正急着要结婚吗?
我?
我被触到痛处,
一时语塞。
出门前,
两位老爸爸都曾告诫我,
对登记处的人只说要结婚,
不能告诉他们实情,
以免节外生枝。
能不能通融一下,
由他学校或者居所街道出一个证明。
默默的爸爸恳请着。
不行呀,
他是外国人,
中国任何部门都无权开这样的证明,
就是开了也无效。
那我们去总领事馆办办。
只能如此。
走出外事办楼房,
默默的爸爸对我说,
要到总领事馆办事,
我就无能为力了。
你快回家跟你爸爸说一下今天的情况,
明天请他带你们到总领事馆去,
要抓紧时间。
第一天的奔走就这样无果而终,
时间是7月28日。
7月29日是木木一早来到109专家楼门外等待。
我和爸爸见了面后,
来不及多说,
立即赶奔苏联驻哈总领事馆。
苏联驻哈总领事馆是当时苏联在哈尔滨的官方代表机构,
有很大的权威,
同时它也是当时国外住在哈尔滨硕果仅存的唯一一个领事机构。
哈尔滨开埠之初就是一个开放的国际大都市,
曾有20几个国家在这儿设立领事。
美国、
英国、
法国、
德国、
意大利、
葡萄牙、
丹麦、
波兰、
捷克,
还有日本都曾在哈尔滨开设自己的领事馆。
这些领事馆分布在全市各个街区,
大体上与本国侨民居住地很近。
而这些领事馆都建有自己国家典型风格的建筑,
虽然不能算宏大,
但都十分精巧别致。
当二战前后这些国家陆续撤走驻哈领事机构后,
这些建筑就成了哈尔滨曾经是一座国际都市的标志,
成为哈尔滨一道富有文化韵味的风景线。
由于中东铁路建设使哈尔滨的俄国移民骤然增多,
1907年1月14日,
沙皇俄国就在哈尔滨设立了总领事馆。
这个旧俄领事馆虽然在1920年就关闭了,
但在他的原址上办起了哈尔滨华俄工业技术学校,
也就是现在的哈尔滨工业大学。
其后不久,
也就是1922年12月10日,
苏联另起炉灶。
在哈尔滨设立代表部,
两年后正式设立总领事馆,
此后一直在办公。
哈尔滨的俄国或苏联的领事机构,
前后经历了中国晚清时期、
民国初年、
日伪时期、
光复时期,
一直到新中国,
可算是哈尔滨乃至全中国外国驻华领事机构中历时最久、
影响最大的一。
我虽然是苏联公民,
但因身份是援华专家眷属,
来哈尔滨前后一切相关琐事都是由苏中双方专家管理部门代办的。
自己从没踏入总领事馆的大门。
现在要拖出国家间既定的轨道办理结婚移民,
只能亲身到这里走一遭了。
这时我才发现,
原来这全是逼人神秘莫测的总领事馆,
离我日常活动区域并不远。
他就坐落在与木木所在的哈工大土木楼仅一街之隔的地方。
南岗耀景街22号。
世界上有许多可怕的东西,
就是这样。
他们平时偏安一隅,
静悄悄的,
就像街区最偏僻地方张开巨大蛛网,
当你没有触碰到它时,
好像他们根本不存在。
但一旦你闯入他的天地,
被他的C罗缠住,
你才会发现。
原来你始终都是在他的控制之中,
我今天到这里来,
是一只无助的小鸟自投罗网吗?
是一只怀着梦想的蝴蝶正要飞进无情的火焰里吗?
我心里充满恐惧,
来到药警街22号,
爸爸站住脚,
对我和木木说,
就是这里了,
都记住自己要说的话了吗?
我和木木无声的点点头,
我认真地查看了一下,
这就要决定我命运的地方。
这是一处幽静的院落,
看起来很深很大。
大门口立着两座门柱,
这门柱很特别,
不是圆柱,
不是方柱,
而是两面短墙,
短墙下角展开两道低矮座机。
门柱之间是双开的铁栅栏式大门,
两边座机上是精致的铁围栏,
迎着大门的是一座五色草圆形花坛,
花坛四周是绿草、
白草、
金草铺成的花边儿,
花坛中央是用紫草铺成的五角红星,
这无疑是苏联的象征。
两侧树木稳郁,
靠近边草坪和独树则按照文艺复兴风格修剪成意大利花园样式,
看去典雅高尚。
整座院落看不到一个人,
显得安谧宁静,
一点儿都不像能决定人生死存亡的冷酷地方。
总领事馆有门卫,
当我们开始没有发现,
当我们推开铁栅大门想要进入院内时,
两个穿着苏式制服的门卫拦住了我们,
原来他们一直就躲在门垛后面。
我想这两堵门墙大概也是那些凶险年代留下的印记吧。
当问明爸爸的身份,
门卫没再多问,
就让我们进入院中。
庭院中央是一座别致的地中海海岸别墅式建筑,
看去并不特别高大,
也不特别张扬。
房屋正中是外突前墙。
墙面几乎被一扇巨大的方形玻璃窗占满。
方窗上面是一溜巴洛克短柱女儿墙。
房盖是新艺术运动风格的红色扁长拱圈。
拱圈中间竖立着一根高杆。
高杆顶上是一颗红心。
正好与花坛的红星上下呼应,
使院中充满浓烈的苏联气息。
我听说,
这看似平和宁静的地中海别墅,
却有着曲折而近乎血腥的历史。
早在1907年,
这座别墅就建成了,
开始是中东铁首任局长霍尔瓦特的私宅,
白卫军头目戈尔查克也曾在这里居住。
1927年成为苏联驻哈尔滨总领事馆后,
这里就成了苏联在远东最大的活动基地。
仅仅过了两年,
中国奉系军阀就派警察冲入这座房屋,
逮捕苏方人员39人,
从而引发了震惊世界的中东事件。
不仅是中苏关系一度中断,
还引发了两国边境激烈的流血战争。
今天我就要闯进这座建筑里面,
虽然身边有爸爸和木木,
可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噤。
爸爸推开沉重的木门,
我们三人走进屋内。
我的眼睛不适应屋内的黑暗,
只能看见长长的走廊,
砌成暗红色的长条木地板,
还有就是两侧若隐若现的一扇扇木门。
在右手边第一间办公室里,
爸爸向一位坐在皮圈以内的年轻官员说明了来意。
您是援华专家伊古尔科夫尼科夫工程师?
是的,
年轻专员转向我问道,
你是卡基娜科夫尼科瓦公民?
是的,
我是卡基娜。
你很年轻吗?
为什么急着办单身证明?
我拉过身边的默默说,
我要马上与他结婚哦,
我明白了,
你们把证件放在我这里,
我要向主管副领事****彼得罗维奇汇报,
你们明天再来听消息吧。
他的话很平和,
没有声言厉色,
也没有故意推诿,
这给了我们一丝安慰。
这一天又在焦虑和期盼中过去了。
次日就是7月30日,
我觉得现在为我和默默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
少到已经可以用秒来倒计时了。
而每分每秒都在给我们带来希望或者绝望。
那天上午十时,
我们如约来到总领事馆。
昨天,
接待我们的年轻官员见到我们说,
你们的事情我已经向副领事****彼得罗维奇汇报过了。
他要与你们当面谈谈。
来,
跟我走。
年轻官员把我们领到走廊左手边第一个房间。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会客室。
你们坐在沙发上等一等,
副领事这些天忙于处理在哈苏联公民返国事宜,
事情很多,
我就向他报告一下,
你们来了。
说完,
他就走出了房间。
大约等了半个小时,
副领事出现了。
他是一位将近50的中年男子,
戴着眼镜,
略有些秃顶,
看去很有文化修养,
一派职业外交官风度。
科夫、
尼科夫工程师,
还有卡吉娜公民和这位中国客人,
对不起,
让你们久等了。
你们的事情布洛夫已经告诉我了,
与当事人面谈是例行手续。
副领事一边说着,
一边坐在我们对面的沙发上,
您这么忙,
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爸爸有礼貌地致歉,
卡吉娜公民,
你要与这位中国公民秦厚木登记结婚吗?
是的。
我和默默回答。
卡金娜公民,
是你要开单身证明吗?
是的。
你是苏联公民,
是有权提请领事馆开具这项证明,
对此,
我们本是责无旁贷的。
我昨天拿到你们的护照,
与近日要撤回国内人员名单对照了一下,
科夫尼科夫工程师、
卡基娜公民,
你们二位都是在限期返回的名单内,
8月3日就是启程日期,
算上今天只剩下三天时间。
就是这次见面后,
我立即启动开具单身证明程序,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也是无论如何办不下来的。
傅领事,
我这么年轻,
经历又这么简单,
开一纸单身证明怎么要那么久呢?
卡金娜公民,
事情并不像你想象那么简单,
我们不能凭空开具任何证明,
必须经过调查核实。
我首先要与莫斯科你们户籍所在地警方联系,
请他们在当地婚姻登记档案中核查确证没有你登记结婚的记录。
你想这么多年,
那么多的居民要一张张卡片查对?
再说国内公职人员的办事效率你们也是知道的,
没一两个月能出结果吧?
就是国内来的消息,
我还得请哈尔滨当地的公证部门调查你来哈尔滨后婚姻情况,
拿出结论。
这样算来,
两个月后能办下来都是快的。
副领事,
这两个孩子相爱很长时间了,
就这么分开,
太残忍了。
我也同情他们,
只是确实无能为力。
工程师,
您先带卡吉娜回国,
在国内再想想办法吧。
爸爸激动的站起身,
对副领事鞠了一躬,
副领事,
我恳求您先把那些繁文缛节放在一旁,
给他开出这纸证明吧。
一旦回国,
万事难测,
也许孩子们就会在茫茫人海中失之交臂,
再难重逢了。
我是元华的工程师,
为了国家的颜面,
我不能这样祈求中国政府部门,
但你们毕竟是我和卡吉娜祖国的人,
我们有事,
最后的依赖只有你们。
请体谅一下孩子们的苦衷吧。
同时,
对卡基娜一直单身这件事儿,
我愿意用人格和生命担保,
万一今后出现什么麻烦,
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
默默被感动的落下眼泪,
也站起身恳求说,
副领事,
您帮帮我们吧,
我们会感激您一辈子的。
这不是一般的明示,
他涉及两国的法律是无法变通的。
现在请秦后木到布罗夫办公室回避一下,
我要单独与两位苏联公民谈一下。
默默无奈地望望我,
那种绝望透顶的悲切叫我心痛。
我微微点了下头,
木木默然走出了会客室。
科夫尼科夫工程师,
我知道您的情况,
对您这样才华横溢、
业绩骄人的科学家、
发明家,
我一直很敬仰。
卡基娜公民,
你天真浪漫,
是个好青年。
我作为你们祖国的代表,
也作为你们的朋友,
有责任把现在的真实情况告诉你们。
这次苏中两国的公开决裂,
绝不是一般的外交纠纷,
而是很严重的对立。
将来事情发展到什么程度无法预测,
两国就此成为敌国,
甚至爆发全面战争都是可能的。
副领事停住话,
用手指了指四周,
当年在这间屋子里发生的闯领事馆抓人的事儿,
不就演变成中东事件,
导致了流血战争吗?
在这危险一触即发的关头,
你们真的要成为与敌国有牵连的人吗?
那后果你们想过吗?
我想事情不会走到那一步的。
爸爸回答。
我也希望如此。
可国与国关系的变化,
不是我们的善良愿望所能左右的。
副领事转向我,
有些动感情地说。
卡基娜公民,
我无权干涉你的爱情。
可你这么年轻,
以后的日子很长。
我作为一个年长的人,
还是要提醒你。
一切要从长远着想。
一切要从现实出发。
该放弃的。
就下决心放弃吧。
谢谢副领事好心的提醒,
但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放弃我的爱情,
抛弃我心爱的人。
坚定的说。
哎。
恋爱中的女孩总是这么不可理喻。
我没有想到,
在这样官方的场合,
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
副领事说着,
不自觉地抬手向上推了推眼镜。
我发现他脸上。
在那眼睛留下的凹处,
竟有些湿湿的水渍。
是泪痕吗?